凭借着对数字的敏感和超群的记忆力,他很快便发现了一些端倪。
首先是盐铁司方面。他发现有几笔用于“抚恤西北战殁将士家属”的专项赏赐,从礼部核准到盐铁司拨付,流程看似完整,但拨付的时间节点,与西北实际发生战事的时间存在微妙的错位,往往延迟数月之久。而在这延迟期间,对应数额的资金,却在盐铁司的内部往来账目上,显示有短期“挪借”至某些名目模糊的“杂支”项下,待正式拨付前才归还的记录。这种短期的资金挪移,极有可能被用于其他周转甚至牟利。
其次是户部。在核查各地州府上报的户口、垦田数据与赋税征收记录时,他发现某些与“四海盟”成员关系密切的州府,其上报的商税、市舶税数额,连续数年保持在一个异常“稳定”的低水平,与当地传闻的商业繁荣程度严重不符。这背后,显然存在着大规模的偷漏税和地方官员的包庇。
最后,也是问题最为集中的,便是度支司。度支司负责国家财政预算和支出审核,权力极大。陈砚秋重点核查了与边饷、漕运、官营工程相关的款项。
边饷方面,他发现了多笔类似之前茶马司账目上的“损耗”核销,理由多是“运输折损”、“仓储霉变”、“边地物价浮动”等,金额巨大,且核销的审批链条中,多次出现了那位与“捉”事进士有关、又疑似审批了漕粮改道文书的王郎中的签押。
漕运方面,除了已经发现的改道问题,他还注意到度支司在核定漕运经费时,对几家与“四海盟”关系密切的漕运商队,似乎格外“宽容”,其报批的“船只修缮”、“人力脚钱”等费用,明显高于市场常规。
而最让他心惊的,是他在一堆关于河防工程的拨款记录中,发现了一笔用于“黄河凌汛防护物资储备”的专项款,数额高达十万贯,审批手续齐全。但当他调阅工部相关的物资入库记录副本进行核实时,却发现实际入库的草袋、木桩、石料等物资价值,远低于拨款数额,中间近四万贯的差额,账目上标注为“预付定金及应急调配资金”,却再无下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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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河凌汛!这与矾水密信中“俟河冰合”隐隐呼应!他们难道连用于防洪抗险的救命钱都敢贪墨?或者说,这笔所谓的“防护物资”款项,本身就是挂羊头卖狗肉,另有所图?
陈砚秋将所有这些疑点一一记录下来,整理成册。他当然不会在呈交给礼部侍郎的公开报告中将所有怀疑和盘托出,那只会打草惊蛇。他在报告中只客观罗列了账目数字上的不一致和流程上的存疑之处,符合一个严谨官员的职责本分。
但在暗中,他准备了一份更详尽的密报,将他发现的盐铁司资金异常挪借、户部包庇偷税、度支司边饷漕运贪墨以及河防款项的巨大漏洞等关键信息,再次用密语编写,准备寻找机会传递给赵明烛。
就在他完成核查工作的次日,赵明烛通过智海禅师传来了回音。密信的内容让陈砚秋倒吸一口凉气。
赵明烛确认,皇城司凭借自身渠道和御史台的弹章,已初步掌握了三司内部问题的部分证据。据皇城司暗中查探:
盐铁司至少有三位郎中、主事级别官员,与“四海盟”资金往来密切,涉嫌利用盐引发放、官营矿产等权力寻租,并参与短期资金拆借牟利,年侵吞利益不下二十万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