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冰冷刺骨的杀伐之气,隔着百丈海面,扑面而来,压得人呼吸一滞。
“不是散盗,不是海贼。”夜郎七眸光微沉,缓缓出声,“阵型规整,进退有度,装束统一,是正规势力的私兵船队,蓄势已久,专门在此等候。”
花痴开指尖微凝,周身气息悄然沉落。
他闯荡江湖多年,浴血无数,对敌经验早已炉火纯青。只看对方阵型气场,便知来者不善,且绝非庸碌之辈。
对方人数过百,船阵合围,封死所有进退之路,明显是有备而来,守株待兔,专门等着他从虚空岛归途必经此处。
“弟子在外征战数日,平定弈天,倾覆旧局,朝野江湖皆安,何来死敌拦路?”花痴开眉头微蹙,心头飞快复盘。
天局已灭,弈天已崩,两大祸根尽数根除,宿敌司马空、屠万仞、夜郎八,尽数伏诛。
能在东海海域调动如此规模私兵、布置如此精密截杀的势力,放眼当下赌坛江湖,寥寥无几。
电光火石之间,一个名字骤然跃入心头。
南海赌王!
此前江湖新势崛起,南北西域东海各路枭雄并起,其中以南海赌王势头最盛,野心最大。
此人盘踞南海海域多年,掌控南洋大半地下赌坊、海上赌局,垄断远洋赌贸,财力雄厚,势力庞大。先前花痴开整顿赌坛、建立新秩序,召开赌坛联盟大会,商议共主之位时,便是这南海赌王野心勃勃,暗中造势,妄图争夺赌坛盟主之位,觊觎天下赌道掌控权。
彼时花痴开忙于追查夜郎七失踪之谜,奔波暗访弈天会线索,无暇顾及江湖权力纷争,未曾与这南海势力正面交锋。
却不曾想,此人狼子野心,隐忍蛰伏,专挑他最疲惫、最空虚、最无暇分身的时刻,趁虚而入!
“是南海赌王的人。”花痴开沉声开口,语气笃定,“他料定我鏖战虚空岛,心力耗损,师父亲愈归来,身子虚弱,正是我师徒二人最薄弱的时刻。”
“他不敢正面与全盛时期的我为敌,便趁我平定弈天、大战初歇、远途劳顿之际,海上截杀,妄图一举除我,抢占赌坛共主之位,颠覆我建立的新秩序。”
字字落地,清冷锋利。
江湖从来如此,从来不乏锦上添花,永远多见落井下石。
世人敬你巅峰无敌,却总想趁你疲惫负伤、力竭体虚之时,背后出刀,一战功成,取而代之。
夜郎七微微颔首,眼底掠过一丝冷厉:“此人隐忍深沉,野心极大,城府极深,先前各路新贵躁动纷争,唯有他不动声色,看似安分守己,实则暗中积蓄力量,静待时机。”
“他很聪明,知道正面抗衡你,毫无胜算。便专挑你大战之后、身心俱疲、身边无小七、阿蛮一众亲信护卫的空档,千里截杀。”
“赌坛新秩序看似安稳,实则根基未稳,各方势力口服心不服,人人觊觎你手中的话语权、掌控权。你一日不败,他们一日只能俯首称臣,你稍有虚弱破绽,这群豺狼虎豹,便会立刻撕去温顺伪装,群起而攻之。”
三十年江湖阅历,早已让夜郎七看透人性贪婪、江湖凉薄。
所谓群雄臣服,所谓百家安分,不过是惧于赌神无敌威势,迫于绝对实力压制。
威势稍减,破绽一出,所有蛰伏的野心、压抑的贪婪,尽数破土而出。
说话之间,十余艘黑衣战船已然急速逼近,层层合围,将老旧木船死死困在碧海中央,水泄不通。
船头主舰,高大巍峨,远超其余船只。
一道锦袍身影,负手立在船头,居高临下,俯瞰被困的小木船。
此人中年模样,面白无须,眉眼狭长,嘴角常年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看似温文儒雅,实则眼底藏着无尽阴鸷贪婪,周身萦绕着久居上位、掌控生杀的霸道气场。
正是南海赌王,苏沧澜。
苏沧澜目光遥遥落在花痴开身上,细细打量这位当世公认的赌神,眼底没有半分敬畏臣服,只剩浓烈的觊觎与势在必得。
他看着眼前布衣少年,身形清瘦,面色带着远途奔波的疲惫,周身没有往日碾压群雄的凛冽锋芒,没有百战无敌的霸道气场,显然是大战之后,心力大损,状态大跌。
再看身侧的夜郎七,年迈体弱,面色苍白,气息虚浮,分明是久病初愈、刚脱囚笼,毫无战力可言。
完美时机!
千载难逢的绝杀之机!
苏沧澜心底狂喜翻涌,脸上却依旧温雅从容,朗声开口,声音透过海风,传遍整片海域:
“花痴开!”
“你平定天局,覆灭弈天,横扫天下赌道,登顶赌神之位,的确是百年不遇的奇才,令人敬佩。”
“只可惜,少年得志,太过自负,太过独断。你凭一己好恶,重塑赌坛秩序,禁锢天下群雄,垄断赌道话语权,凌驾四海同道之上,早已惹得群雄不满,江湖怨怼!”
“所谓新秩序,不过是你一人独裁的私局!所谓正道,不过是你一己执念的私心!”
“天下赌道,当百家争鸣,各凭本事,而非被你一人锁死,被你一道禁锢!”
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,说得慷慨激昂,大义凛然。
硬生生将自己趁虚偷袭、谋权篡位的狼子野心,包装成了为民请命、破除独裁、重振赌坛的正义之举。
船舷两侧,一众黑衣私兵齐齐拔刀,利刃映着碧海天光,寒光森冷,杀气滔天。
“今日,我苏沧澜,替天下同道请命!”
“破除你花痴开的独裁私局,推翻你一人掌控的霸道秩序!”
“你若识相,自废痴道,卸下赌神之名,交出赌坛掌控权,我可留你师徒二人性命,放逐海外,保你们安稳余生!”
“若是顽抗到底,今日这片东海,便是你师徒二人的埋骨之地!”
声声逼命,字字诛心。
赤裸裸的威胁,毫不掩饰的杀机。
花痴开立在船头,静静听着这番虚伪说辞,脸上无怒无躁,只淡淡一笑。
那笑意极浅,带着几分沧桑,几分嘲讽,几分看透世人贪婪的漠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