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百年,大家很紧张。第二个百年,大家有点紧张。第三个百年,大家不紧张了。第四个百年,大家开始摆摊卖零食。第五个百年,有人开了流动餐车,追着“无”跑。“无”喝汤的时候,他们就在旁边卖烤灵果、炸灵蔬、甜汤冰棍。“无”喝完汤打了个嗝,他们的餐车被吹翻了一次,后来就扎了地钉。
第六个百年,沈清霜没起来。
那天早上,小紫趴在她怀里,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,很慢,像风快要停了。小紫没动,就那么趴着,听着她的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越来越慢。小白二号飘在稻草人脑袋上,绿光幽幽,没有说话。小白趴在沈清霜脚边,仰头看着小紫,“叽”了一声,声音很轻。
毒舌瓜飘在沈清霜肩膀上,难得没有吐槽,金色瓜皮黯淡了许多。那七个活宝飘在帐篷外面,整整齐齐一字排开,小手不握拳了,小脚不抬腿了,小头颅不张嘴了,小躯不盯人了,小左不戳了,小右不画了。小归飘在最前面,金光很淡,像快没电的灯笼。独眼海盗蹲在田埂上,端着碗,汤没喝,看着帐篷的方向。鹦鹉站在他肩膀上,难得没有嘎嘎叫。金满堂站在面馆门口,和面的手停了,面粉洒了一地。算盘站在田埂上,算盘珠子没掉,他的手没动。王老实站在锅边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,他没管。铁牛靠在锤子上,锤子滑到了地上,他没捡。许明躺在画布上,画笔戳在墨碟里,墨干了。
天机的光幕上浮现出一行字:“沈清霜。咸鱼谷创始人。甜汤发明者。双休制度倡导者。星际圣地守护者。全宇宙最会躺的人。”光点闪了闪,又浮现出一行字:“检测到生命体征微弱。预计剩余时间——一个时辰。”天机没说“即将关机”,它用了“预计剩余时间”,像在说一个工程进度。
小紫从沈清霜怀里抬起头,看着帐篷外面那七个活宝,飘了出去。“小手。”
小手飘过来。“带翻地组,在灵田中央挖一个坑。”小手愣住了,小脚愣住了,小头颅愣住了,小躯愣住了,小左愣住了,小右愣住了,小归飘在最前面,金光猛地亮了。“挖坑?为什么?”小手的声音在颤抖——如果手会颤抖的话。小紫面无表情:“我妈要躺了。让她躺在灵田中央。她想看着灵谷长大。”
那七个活宝飘在原地,很久很久没有动。然后小手第一个动了,它带着翻地组在灵田中央挖了一个坑,不深不浅刚刚好。小脚带着踩田埂组把坑底的土踩实了,踩得又平又软。小头颅带着浇水组在坑里洒了一层水,水是温的。小躯带着盯虫组在坑边守着,不让任何虫子靠近。小左带着戳坑组在坑边戳了一圈小洞,插上了精灵族种下的忘忧花。小右带着画线组在坑边画了一圈金色的线,线里写着“咸鱼谷”。小归飘在坑正上方,金光洒下来,坑里暖暖的,像有阳光。
独眼海盗站起来,端着碗走到坑边,把碗里的汤洒在坑里:“沈谷主,你躺好。咸鱼谷交给我们。”鹦鹉站在他肩膀上,嘎嘎叫了两声,像是哭。金满堂走过来,把手里的面团放在坑边:“沈谷主,你的汤,我学会了。以后我熬。”算盘走过来,把算盘珠子放在坑边:“沈谷主,咸鱼谷的账,我算清了。以后我接着算。”王老实走过来,把汤勺放在坑边:“沈谷主,你的锅,我守着。以后我熬。”铁牛走过来,把锤子放在坑边:“沈谷主,你的田,我护着。以后我护。”许明走过来,把画笔放在坑边:“沈谷主,你的画,我画着。以后我画。”
那十七个内鬼走过来,跪在坑边,磕了三个头:“沈谷主,你教我们做人。我们记一辈子。”弟子们走过来,鞠躬。妖兽们走过来,趴下。黑熊没打呼噜,青狼没嗷呜,赤虎没吼。它们安安静静地趴着,像在守灵。
幽灵们飘在半空中,齐刷刷鞠躬。鬼手飘在最前面,半透明的身体在阳光下泛着金色。精灵族长飘过来,尖耳朵低垂,绿头发耷拉着,手指一点,坑边长出了一圈金色的花。那朵会唱歌的花开了,声音比平时轻,像怕吵醒谁。那朵新开的花也跟着唱,一唱一和,像在送别。
主宰穿着睡衣踩着拖鞋从云层里走下来,站在坑边,沉默了很久,开口了:“沈清霜,你是第一个让我喝汤的人。也是第一个让我哭的人。也是第一个让我想当个好主宰的人。你躺吧。你的咸鱼谷,我替你守着。谁敢加班,我劈他。”他伸出手,从天上摘下一颗星星,放在坑边。星星发着光,暖暖的。
小紫飘回帐篷里,落在沈清霜怀里。沈清霜睁开眼睛,看着小紫,笑了。那笑容,和第一章一模一样。“小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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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妈。”
“汤熬好了吗?”
“熬好了。在锅里。热的。”
沈清霜摸了摸小紫的脑袋,手指很轻,像风:“那就好。妈累了。想躺一会儿。”
小紫蹭了蹭她的脸:“妈。你躺。我守着。咸鱼谷,我守着。甜汤,我熬着。双休,我记着。”
沈清霜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呼吸停了,心跳停了。风从灵田吹过来,灵谷沙沙响。花海的花瓣飘起来,漫天飞舞。那朵会唱歌的花唱得比任何时候都响——嘤嘤嘤,沙沙沙。那朵新开的花也跟着唱,声音尖尖的,像在哭,又像在笑。
小紫趴在沈清霜怀里,没有哭。它抱着那颗金色的珠子,珠子已经黯淡无光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它把珠子贴在沈清霜胸口。珠子亮了,金光慢慢渗进沈清霜的身体。她的白发变黑了,皱纹变浅了,呼吸回来了——不是人的呼吸,是灵的呼吸。她睁开眼,眼睛是金色的,和小紫一模一样。她飘了起来,不是用脚走,是飘。脚不沾地,像精灵族,像幽灵,像“无”。
她低头看着小紫,笑了:“妈没死。妈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躺。以后,妈在灵田里,在甜汤里,在花海里。在你身边。”
小紫看着飘在半空中的沈清霜,终于哭了。眼泪一颗一颗地掉,砸在地上,地上长出了一朵朵金色的小花。毒舌瓜飘在沈清霜肩膀上,嘴动了动,声音很轻:“你哭起来真难看。”小白二号飘在旁边,下颌骨咯吱咯吱响,那是哭。小白趴在沈清霜脚边——不对,沈清霜飘着,没有脚——小白飘起来了,四只小短腿在空中刨,总算学会了飞。
那七个活宝飘过来,围成一圈。小手轻轻拍了拍沈清霜的手——不凉,小脚轻轻踢了踢她的脚——有温度,小头颅张嘴喊了一声“妈——”,声音里带着哭腔,小躯盯着她看——目光温柔,小左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——软的,小右画了一个圈把她圈住——圈里写着“咸鱼谷”。小归飘在最前面,金光洒在她身上,像阳光。
沈清霜飘在灵田上空,看着那片金黄的灵谷,看着那片彩色的花海,看着这座小小的营地,看着那些笑着哭着的人,看着那些飘着的幽灵,看着那七个闹腾的活宝,看着怀里的小紫。她笑了:“这就是咸鱼谷。真好。”
那天晚上,全宇宙的生灵做了一个相同的梦。梦见沈清霜飘在灵田上空,端着一碗甜汤,对他们说:“别卷了。睡吧。明天还要上班。但别加班。咸鱼谷的规矩,双休。”他们笑了,笑着笑着醒了。枕头湿了一片。
百年之约成了惯例。每隔一百年,“无”来喝一次汤,喝完睡一百年,睡醒再来喝。全宇宙的生灵从最初的紧张变成了习惯,从习惯变成了期待。因为“无”来的那天,全宇宙放假——主宰规定的,“无”来访日,法定假期,不用上班,不用干活,只管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