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静香在对面坐下,手边有一叠文件,她没去拿,就坐着,等父亲开口。
父亲喝茶,不急。
这沉默倒不叫人难受,是那种两个人都不需要填满它的安静,就摆在那儿,各自待着。
过了有几分钟,父亲把茶杯搁下,说:“你妈年轻时候做梦都想进城,说城里什么都好。”
何静香没想到他提这个,愣了一下,说:“她说过?”
“说没说过,她自己不说话的,是我看出来的。”父亲停了一下,“那时候我也没什么本事,就是个庄稼人,拴她这儿了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像是随口一提。
何静香听出了什么,没追。
父亲低下头,拨弄了下茶杯,说:“后来你出去,我和她吵过,说你是女孩,出去能干什么,折腾什么。她没反对我,但也没劝你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”父亲摇了下头,“她私底下往你卡里打过两次钱,不多,是她攒的那点私房,打完没告诉我,我后来才晓得的。”
何静香没说话。
鼻子里有点什么东西往上窜,她压了压。
父亲继续说:“我那时候说,女孩家家在外面瞎跑,不是正经事。说得多了,她有一次烧饭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,说,你当初说唱戏也不是正经事,后来呢。”
厨房的,烧饭的,那把锅铲,灶台边的背影。
何静香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说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什么都没有,她接着烧饭,我坐那儿,就没再说了。”
父亲说完,端起茶杯又喝了口。
何静香扯了下嘴角,没笑出来,算了,不笑也行。
父亲放下杯子,才说出那句话:“你比你爹强。”
不是激动的语气,没有什么铺垫,就那么平平说出来,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,像是说饭菜还行。
但何静香就是听出了它的重量。
她没立刻回话,沉了两秒,说:“我妈也强。”
父亲没答这句,扭过头去看窗外,窗外是这个城市的一角,楼和楼之间的天,灰蓝灰蓝,云不厚。
再坐了一会儿,父亲说要走了,下午还要赶车,不住了。
何静香没留,起身说送他。
走廊上遇上行政部的小林,小林手里抱着一摞宣传册,边走边拿,顺手搁在走廊的展示台上。父亲走过去时,脚步顿了一下,眼角扫了眼那叠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