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回来那天是周六。
林薇正在菌棚里拍新的菌棒,镜头刚对上,就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声喇叭响,不是车喇叭,是那种小孩吹的塑料喇叭。
她放下相机往外看。
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门口,车门推开,老周先迈出一条腿,然后整个人从车里挤出来,确实是挤出来,他比去年胖了一圈,肚子把深蓝色的polo衫撑得有点紧,腰间的皮带往下坠,裤腰卡在肚脐下面。
他怀里抱着个孩子。
那孩子虎头虎脑的,剃了个小光头,穿着红色的小背心,手里捏着个绿色塑料喇叭,刚放下嘴边又吹了一口。
“嘀——”
“别吹了别吹了,爷爷耳朵都要聋了。”老周笑着把那喇叭拿下来,小孩不乐意,嘴巴一瘪就要哭。
“给你给你。”老周赶紧又塞回去。
小孩又吹起来。
林薇走过去,“周叔。”
老周抬头,看见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,“哟,小林回来了?瘦了,黑了,精神了。”
“刚从外面回来几天。”林薇看了眼他怀里的小孩,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孙子,豆豆,两岁半。”老周把孩子往怀里颠了颠,“他爸妈周末加班,我带他出来转转,顺便回公司看看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往院子里扫了一圈,从菌棚看到仓库,从仓库看到那面贴满明信片的墙,最后落在那块新招牌上。
“静香菌业科技有限公司。”
他念了一遍,嘴角往上翘。
“多了两个字。”
何静香从办公室里出来,手里还拿着账本,看见老周先是一愣,然后把账本往腋下一夹,“哟,老周。”
“何总。”老周抱着孩子走过去,“没提前说,怕你们忙。”
“忙也是那样忙。”何静香伸手摸了摸豆豆的脸,“这孩子长得像你儿子,眼睛像。”
“鼻子像我。”老周笑,“我儿媳妇说的。”
豆豆不认识何静香,把脸往老周怀里藏,又偷偷露出半只眼睛看她。
何静香也不逗他,“进屋坐,外面热。”
老周抱着孩子进了办公室。
办公室跟以前不太一样了。以前老周的办公桌靠窗,桌上堆满了单据和样品袋,电脑旁边永远放着一个搪瓷缸子,泡的是最便宜的绿茶。现在那张桌子搬到了墙角,上面放着一台新电脑,旁边多了个文件柜,柜子上贴了标签,一列一列,整整齐齐。
老周把孩子放在沙发上,自己站在办公桌前面,看了一圈,没坐下。
“新货架?”他指着窗外仓库的方向。
“嗯,上个月换的。”何静香给他倒了杯茶,“原来的那批锈了,承重也不够。”
“那批货架还是我六年前选的。”老周说,“当时为了省两百块钱,没买镀锌的,买的普通铁皮,用到现在也该换了。”
“六年前?”何静香想了想,“那时候我们还在菜市场旁边那个小院子。”
“对。”老周端起茶杯,没喝,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浮起来又沉下去,“那会儿仓库是租的,才六十平,货架是二手的,我跟你去旧货市场拉回来的,车是你那个小面包,后面拆了座,我把货架捆在车顶上,你开车,我蹲在后斗里扶着,一路颠得我屁股都快碎了。”
何静香笑了一声,“你那时候还骂我开车太猛。”
“不猛不行,后面有人追着要买菌种,你急。”老周喝了口茶,“那批货架拉回来,装了一整天,螺丝都不够,我又去五金店补了一包,最后装出来,四个腿有三个不平,底下垫了木片才稳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窗外,好像在看那个六十平的旧仓库,看那三根腿不平的货架。
林薇站在门口,没进去,靠在门框上,看着老周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