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3章 疑云初现

费南德没坐主位,反而搬了张矮凳,与克丽丝隔着张满是酒渍的木桌相对。

银戒在他指节上转了两圈,再说说你们从杰德特出逃的具体缘由。他的声音像块磨了半世的燧石,表面温吞,内里藏着火星,刚才那些话,不够。

克丽丝的手指顿在鲁格的伤口上。

鲁格倒抽的冷气突然卡住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
角落里的魔法师推了推黑框眼镜,镜片后的蓝眼睛微微眯起,指尖在桌下轻轻抬起——那里正浮着个豌豆大的火球,被他用魔力按得几乎要爆。

团长?鲁格小声唤了句,喉结动得像吞了颗弹珠。

克丽丝没看他,只是将裹伤口的布结又系紧了些。

鲁格疼得闷哼,她却像没听见,目光落在费南德的银戒上:有些事,说出来脏了您的耳朵。

我在北境见过更脏的。费南德的拇指摩挲着戒面的裂痕,上个月清理秘会的地牢,里面关着个被割了舌头的商队向导——他脏吗?

不,脏的是割他舌头的人。他向前倾了倾身子,现在,我要听的是割你们舌头的人。

空气里有细微的爆裂声。

魔法师指尖的火球终于绷不住,地炸成几点蓝芒。

克丽丝猛地转头,目光像把淬毒的短刀,精准扎进魔法师眼底。

后者愣了愣,垂下头,指尖在桌沿划出三道浅痕——那是佣兵团内部的暗号:冷静,退下。

是第三旅的参谋长。克丽丝突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片落在酒渍里的灰,卡尔·冯·霍夫曼。她扯下颈间的皮绳,坠子是枚锈迹斑斑的铜哨,三个月前杰德特在黑岩堡庆功,他喝多了,拽着我的发辫往偏厅拖。她的手指抠进木桌缝隙,指节泛白,鲁格跟着我,被他的亲卫用剑柄砸断了三根肋骨。

鲁格突然捂住胸口,那里还缠着渗血的绷带。

魔法师摘下眼镜,用袖口擦了擦镜片——他的动作太用力,镜腿在掌心压出红印。

我身上带着匕首。克丽丝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捅进他心脏的时候,他眼睛瞪得跟牛眼似的,血喷了我半张脸。她扯起衣领,露出锁骨处一道月牙形的疤痕,他的副官用餐刀划的,说要给霍夫曼报仇。

费南德的银戒又开始发烫。

他想起三年前在王都,杰德特的使者曾送他一盒水晶糖,糖纸上印着霍夫曼家族的鸢尾花纹章。

我们杀了六个亲卫,抢了三匹马。克丽丝的指甲在木桌上抠出一道深痕,杰德特的军法处追了我们十七天,在第七天夜里,他们用弩箭射穿了副团长的战马——她朝魔法师抬了抬下巴,他为了救我,被马蹄踩碎了半张脸。

魔法师突然摸向左眼的黑布,又像是想起什么,放下手。

小主,

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哑:当时我用了火墙术,烧了半座林子。

但他们说......他顿了顿,说我们是叛逃时纵火烧民宅。

所以你们就成了逃兵。费南德接过话头,目光扫过魔法师焦黑的皮肤,扫过鲁格后颈那道刀疤——方才少女解开发绳时,他注意到那刀疤的形状,分明是军法刀特有的锯齿纹。

他们要的是活口。克丽丝扯下臂章上的金线,那根线在她指间绷得笔直,霍夫曼的父亲是杰德特的陆军大臣,他说要把我押回王都,在广场上剥了皮挂旗杆。她突然笑了,笑得眼角发红,我们宁肯当丧家犬,也不回去当活靶子。

大厅外传来重甲兵换岗的脚步声。

费南德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被长矛围住的佣兵们——那个扛长弓的少女正帮同伴磨箭头,动作熟稔得像在擦自己的眼睫毛;几个伤员靠在墙根,互相裹着破毯子,其中一个正把最后半块硬面包掰成两半,分给旁边的小个子。

你们刚才说截到秘会要攻哈蒙代尔的消息。他转身时,披风扫落了桌上的酒碗,具体是哪天?

从谁手里截的?

克丽丝从靴筒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羊皮纸,推到他面前。

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路线图,标着秘会先遣队二十人,今夜子时摸哨的字样,字迹是用木炭写的,边缘有被雨水泡过的痕迹。

三天前在镇外破庙,我们劫了个骑马的瘦子。鲁格突然开口,声音还有些发颤,他怀里揣着这个,还有半块杰德特的黑面包。他指了指魔法师,副团用读心术审的,那家伙怕死,把知道的全吐了。

魔法师推了推眼镜:他说秘会买通了哈蒙代尔的守夜队长,今晚子时会打开西城门。他顿了顿,还说......秘会答应事成后,把哈蒙代尔的银矿分杰德特三成。

费南德的银戒地掉在桌上。

他猛地攥住桌沿,指节泛白——这与手谕里的隐写内容完全吻合。

窗外的暮色已经褪尽,星星在天际漏出几点微光,照得克丽丝臂章的金线泛着冷光。

你们......他盯着那金线,突然想起杰德特骑兵的规矩——只有立过战功的士兵,才能用金线绣家族纹章。

克丽丝臂章上的黑翼,每根羽毛的金线都绣着细密的回字纹,那是霍夫曼家族的暗记。

所以你们截了消息,是想向我证明清白?他问。

我们想活。克丽丝拾起银戒,递还给他,在杰德特活不成,在哈蒙代尔......她看了眼窗外的重甲兵,至少能拼个活路。

费南德接过银戒,戒面的裂痕里还卡着半丝血渍。

他望着克丽丝,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,也是这样的眼神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绝望,是把命别在裤腰上,偏要在绝境里咬下块肉的狠劲。

卫队长。他对着门外喊了声。

卫队长掀帘进来,锁子甲撞出清脆的响。

把重甲兵撤到西城门。费南德摸出那封手谕,让铁匠铺连夜赶制二十副弩机,再派两个机灵的小子去守夜队换防。他看向克丽丝,黑翼佣兵团......他顿了顿,归卫队长调遣,今夜随我守西城门。

克丽丝站起身,皮靴跟磕在地上:领主大人信我们了?

信了七分。费南德转身走向楼梯,披风在身后扬起,剩下三分......他在楼梯口停住,等打完这仗,看你们的血是红的还是黑的。

魔法师突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点破锣似的哑:团长,他这是要拿我们当磨刀石。

总比当砧子强。克丽丝扯了扯臂章,金线在烛光里晃出细碎的光,至少......她望着费南德的背影,眼神软了些,他给了我们磨的机会。

夜更深了。

费南德站在西城门楼,望着远处林子里忽明忽暗的火把——那是秘会的先遣队。

他摸了摸内衬里的手谕,又摸了摸银戒,戒面的裂痕里,血渍已经凝成了暗红的痂。

黑翼佣兵团的人正在城下整队。

克丽丝检查着鲁格的箭囊,魔法师在城墙上画防御法阵,扛长弓的少女正往箭头涂药。

费南德注意到,他们整理装备的动作,和王都禁卫军的晨操分毫不差——那是只有正规军才有的习惯。

领主大人。卫队长递来杯热麦酒,要下令关城门吗?

开着。费南德望着克丽丝的背影,她臂章的金线在夜色里忽明忽暗,像颗跳动的心脏,让他们进来。他喝了口麦酒,酒里带着烟熏的焦香,我要看看,黑翼的翅膀,到底是用来飞的......他的目光扫过城下整队的佣兵,还是用来啄眼珠子的。

西城外的林子里,传来树枝折断的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