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题接踵而至。房梓琪耐着性子,择要回答。
钱茂才的车已经发动,卷起一溜尘土,颇有些灰溜溜地驶下山坡。透过车窗,他最后瞥见房梓琪依然站在那间土坯房前,山风吹动她白大褂的衣角,她身形挺拔,神情淡定从容,仿佛与身后那座沉默而坚韧的大山融为一体。
他咬了咬牙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
“开车!”
傍晚时分,喧嚣散去。
盛思源蹲在地头,默默看着那片刚刚播下希望的土地。房梓琪处理完数据,走到他身边。
“在想什么?”她问。
“想钱茂才今天那脸色。”盛思源忍不住笑出来,“跟开了染坊似的,青了又白,白了又红,精彩极了。”
“正常反应。”房梓琪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,语气平静无波,“当固有的认知和优越感受到事实挑战时,人难免会失态。”
“最新一批土壤数据出来了。”她转入正题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各项改良指标基本达到预期,局部甚至略超预期。”房梓琪调出平板上的图表,“综合当前所有参数,模型将三天后的出苗概率上调到了92%。”
“这么高?”盛思源精神一振。
“嗯。”房梓琪点点头,随即又道,“不过,天气依然是最大变数。气象预警显示,今晚到明晨,可能会有一次较强降温。”
“降到多少?”
“预计最低零下五度左右。”
“那我们的种子……”盛思源心头一紧。
“我们选用的首要抗逆品系,实验室测定的耐寒极限是零下八度,且经过低温萌发催化处理。”房梓琪解释道,“只要降温幅度和持续时间不超标,应该能挺过去。我已经安排小赵他们今晚加强地温监控。”
盛思源这才松了口气,侧过脸看着妻子被山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,忽然笑道:“老婆,你今天……帅呆了。”
“嗯?”房梓琪疑惑地看他。
“就是……怼钱茂才的时候。”盛思源比划着,“句句在理,字字见血,偏偏还一副冷静讲道理的样子。杀伤力太大了。”
房梓琪认真想了想,回答道:“我只是陈述我们掌握的事实和数据而已。”
“有时候,事实就是最锋利的武器。”盛思源笑得开怀,“你没看他最后那表情,跟生吞了只苍蝇还吐不出来似的,太好笑了。”
两人正说着话,小赵拿着手机,一脸兴奋地跑了过来:“房老师!盛总!快看!网上已经有报道发出来了!”
“这么快?是哪家?”
“就是今天来的那几家媒体之一,动作真快!”小赵把手机屏幕递到两人面前。
报道的标题朴实却有力:《高原上的科学之光:直击“智慧生态链”最前沿示范点》。内容客观详实,既描述了环境的艰苦,也重点记录了临时实验室的运作和房梓琪的介绍。配图正是房梓琪在实验台前,指着屏幕数据讲解的那张照片——白大褂,眼镜,沉静而坚定的眼神,与背后简陋的土墙形成鲜明对比。
文章最后一段这样写道:“在这片被许多人视为‘农业禁区’的土地上,一群科研工作者和实干家,正在用最严谨的数据和最踏实的汗水,试图创造从无到有的奇迹。他们手中跳动的数据曲线和精密仪器闪烁的指示灯,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说服力,也比任何空洞的质疑都更有力量。”
盛思源看完,长长地、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,多日来的憋闷似乎也随之呼出了一些:“总算……有人说了句明白话,给了个公正镜头。”
房梓琪的眉头却微微蹙起:“报道写得……太详细了。连部分技术参数和阶段性目标都列了出来。”
“这样不好吗?正面宣传啊。”盛思源问。
“关注度过高,有时并非好事。”房梓琪的目光投向远处逐渐被暮色吞没的群山轮廓,“尤其是……可能会引来一些我们目前还无法预估的关注,或者……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很轻,却清晰:“不过,该来的总会来。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衣角的尘土:“回去吧。今晚要重点关注温度监测数据,不能大意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朝着亮起昏黄灯光的土坯房走去。身后,那片刚刚被耕耘过的土地,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中沉默着,仿佛在积蓄力量,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。
三天后,生命会给出最初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