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建国本来在院子里修剪兰花,一听动静,赶紧放下花剪,两只沾了泥的手习惯性就往身上蹭,笑得满脸褶子:“房梓琪是吧?我的大孙子盛启明,欢迎欢迎!到家了别拘束,就当自己家,啊!”
“爸!您手上都是泥!”盛思源在一旁哭笑不得,赶紧递过湿毛巾。
“泥怎么了?劳动人民的手,最干净!”盛建国挺直腰板,接过毛巾胡乱擦两下,转头又对着房梓琪笑,“闺女,听思源说你英文特好?正好,我有本朋友从国外捎回来的园艺书,好几个专业词不认识,回头你帮叔叔瞧瞧?”
“爸!您能别一见面就抓人翻译嘛!”盛思源捂着脸哀嚎。
一屋子人都笑起来,连本来紧张的房梓琪也抿嘴笑了,气氛一下子松快不少。
厨房飘出老火汤的浓香,闻悦系着绣花围裙进进出出,嘴里念叨:“屿安和志祥怎么还没回?志祥不是打电话说早从看守所出来了么……”
话没说完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“姐!姐夫!就等你们开饭了!”
“回来了回来了!”
一顿晚饭,吃得笑声不断。闻悦恨不得把桌上所有好菜都夹到房梓琪碗里,堆得像小山。盛建国非要拉着陈志祥喝两杯自家泡的药酒,说庆祝“坏人遭报应,好人团圆”。盛思源忙前忙后,不住给房梓琪夹菜添汤,自己碗里却空了大半。
“你自己也吃呀。”房梓琪看着自己面前堆成山的碗,又看看盛思源的空碗,小声说。
“我看着你吃就高兴,比我自己吃还香!启明你也多吃!”盛思源一不留神,心里话秃噜出来了。
满桌瞬间静了一秒。
接着,爆发出更大的笑声。闻悦笑得直拍腿,盛建国指着儿子摇头,盛屿安笑得肩膀直抖。房梓琪的脸“腾”地红透了,羞得头都抬不起来,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盛思源胳膊一把。
“该!”盛屿安好不容易止住笑,瞪了弟弟一眼。
饭后,两个男人被“赶”去厨房洗碗。闻悦拉着房梓琪坐客厅沙发上看厚厚的家庭相册,一页页翻过去,指着照片讲盛思源小时候的糗事——光屁股玩泥巴、偷吃糖被罚站、学骑自行车摔得鼻青脸肿……
“妈!您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啊!我儿子还在呢?”盛思源在厨房里边洗碗边哀嚎,惹得客厅里又是一阵笑。
盛屿安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着客厅暖黄的灯光,妈妈带笑的侧脸,爸爸偷瞄客厅又假装看报纸的样子,弟弟咋咋呼呼的喊声,还有那个渐渐放松、被逗得掩嘴笑的房梓琪和小启明……心里某个硬了太久的地方,像是被这满屋子的暖和烟火气烘着,一点点、软软地塌下去,化成了温热的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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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想什么呢?眼圈有点红。”陈志祥不知什么时候洗好了碗,擦干手走过来,身上带着淡淡的洗洁精香味。
“没想什么,”盛屿安靠在他肩头,声音轻轻的,“就是觉得……折腾了这么久,盼了这么久,这一天,这场团圆,总算真真切切地来了。心里那块大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”
陈志祥没说话,只是伸出结实的手臂,稳稳揽住她的肩。
秋夜干净,月光像水一样,从厨房小窗户斜斜洒进来,在水泥地上铺开一片柔和的银白。
“对了,有件事下午忘了说。”陈志祥想起什么,低声开口,“今天接到正式调令,下月初,我得去北京国防大学报到,参加一个一年的高级指挥军官进修班。全封闭,不过每月有几天假,能回来。”
盛屿安从他肩头抬起脸,怔了怔:“一年?这么久?”
“嗯。”他看着她,月光映在眼里,亮晶晶的,“你要不要……考虑一起去?北京机会多,你公司正往上走,去那边设个分公司,或者拓展北方业务,都是好时机。”
“我琢磨琢磨。”盛屿安重新靠回去,嘴角却弯起来,“现在啊,我得先帮妈把她那个‘悦己’服装牌子支棱起来。你都不知道,她昨天还神神秘秘跟我说,想去巴黎看时装周见世面呢,让我当翻译兼参谋。”
陈志祥惊讶地挑眉:“咱妈这么……时髦?”
“那可不!”盛屿安眼里有光,那是为亲人骄傲的光,“妈说了,女人不管到什么年纪,都不能只围着灶台和孩子转,得有自己的事做,有自己的精神头。我觉得她说得特对。”
客厅传来闻悦欢快的招呼:“屿安!快来!给你看了条新设计的连衣裙图样,来看看,这腰身收的,这花色配的,绝对适合你!”
“来了来了!”盛屿安扬声应,转身要走,到厨房门口又停住,回过头。
陈志祥还站在原地,背靠着料理台,就着月光静静看她,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。
“对了,”她忽然说,眼睛亮亮的,“北京冬天冷,风跟刀子似的。我给你织件毛衣带去吧,厚实点。”
陈志祥愣了下,随即失笑:“你会织毛衣?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学呗。”盛屿安一挑眉,神情里带点小得意,又是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这世上,有什么是我盛屿安想学而学不会的?”
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,相视而笑。月光淌在他们之间,静悄悄的,很美。
深夜,万籁俱寂。
盛屿安轻轻从陈志祥身边起来,披了件外套,悄没声走到院子里。
秋夜的空气带着凉,却格外清爽。月光下几盆兰花舒展着叶子,幽幽散着清香。她在葡萄架下的石凳坐下,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枚温润的龙凤古玉。
玉佩在皎洁的月光下,流转着内敛柔和的光,触手生温。
八年了。
从1975年那个闷热得让人窒息的夏天午后,她在绝望里闭上眼,又从更深的绝望里醒来,到现在1983年这个清朗的秋夜,整整八年。
她闭上眼,屏息凝神,意识沉入那方独属她的小天地——须弥境。
地方早不是当初那点小小的田地和泉眼了,一眼望去,灵田阡陌纵横,远处还有山峦淡淡的影子。灵泉泊泊流着,水声潺潺,比以往更旺。竹屋旁的古籍书架又多了几卷新书,是她这些年慢慢放进去的——有搜集的国外先进农业资料,有自己整理的管理心得,甚至还有些服装设计和市场趋势的剪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