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屿安把计划说得清清楚楚,一条一条,明明白白:
“第一,成立联合合作社。六个村的山货统一收购,统一标准,统一品牌,统一销售。”
“第二,利润的百分之二十,拿出来做教育基金。专款专用,只给孩子上学。谁敢动这笔钱,我让他牢底坐穿。”
“第三,每个村设一个电商服务站。我们派人培训,包教包会,学不会的免费再学,学不会还不想学的——滚蛋。”
“第四,定期交流。种地的,养殖的,做加工的,互相学习,不准藏私。谁藏私,谁退出。”
“但前提是——”
她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“哐哐”写下几个大字:
儿童入学率100%
“少一个孩子上学,全村退出联盟。”
“同意的,签字按手印。”
“不同意的,门在那边,慢走不送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。
王老抠第一个站起来,手有点抖:
“我……我们王家洼同意!”
他眼圈红了:
“我孙子八岁了,还没进过学校门……我儿子在外打工,每次打电话都问……我……我对不起他……”
赵老栓也站起来:
“我们赵家庄也同意!再苦不能苦孩子!再穷不能穷教育!”
李老根、刘老歪……一个个都站了起来。
三十多个红手印,按在合作协议上。
鲜红鲜红的。
像一颗颗滚烫的心。
联盟成立后的第一件事,就是统计失学儿童。
六个村跑下来,八十六个。
最大的十五岁,最小的七岁。
盛屿安带着老师们,一个个村跑,一家家劝。
最难搞的是刘家堡的刘石头。
这孩子十四岁,个子都快赶上大人了,浑身腱子肉,死活不去上学。
“上学有啥用?我能砍柴,能放牛,一天能挣二十个工分!”
他爹刘老歪抄起棍子就要打:
“小兔崽子!盛老师给你出钱,你还敢不去?!看我不打断你的腿!”
盛屿安拦住他。
她走到刘石头面前,上下打量他:
“力气不小啊?”
刘石头挺起胸脯:“那当然!我能扛两百斤柴!”
“哦。”盛屿安点点头,“那你知不知道,李晓峰去年数学竞赛拿了多少奖金?”
刘石头愣了愣:
“就……就那个数学考第一的?能有多少……五十?”
“一千。”盛屿安说,“而且人家现在去北京参加集训,将来保送大学,毕业了国家管分配工作,一个月工资至少两百。”
她看着刘石头瞪圆的眼睛:
“你砍柴,砍到六十岁,一天二十,一个月六百,一年七千二。砍四十年,二十八万八。”
“他上学,上到二十二岁,工作到六十岁,三十八年,一个月两百,一年两千四,三十八年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九十一万二。”
“你算算,哪个多?”
刘石头掰着手指头,算不过来。
但他知道,九十一万比二十八万多。
多很多很多。
“我……我去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大声点,没吃饭啊?”
“我去上学!”刘石头吼出来,眼睛发亮,“我要挣九十一万!”
一个月后,联盟的第一批山货发出去了。
六个村,四百多单,营业额三万二。
除去成本,净利润一万一。
按比例,两千二百元划入教育基金。
盛屿安用这笔钱,买了书包、文具、校服。
八十六个孩子,每人一套。
发东西那天,合作社门口排起了长队。
孩子们穿着新校服,背着新书包,小脸红扑扑的,眼睛亮晶晶的。
刘石头领到东西时,手都在抖。
“这……这真是给我的?”
“给你的。”盛屿安给他整理了下衣领,拍了拍他肩膀,“好好学。以后你也能像李晓峰一样,拿奖金,上大学,挣大钱——不过记住了,挣了钱别忘了拉别人一把。”
刘石头重重点头,抱紧了书包。
王桂花在旁边看着,偷偷抹眼泪。
李大业碰碰她:
“妈,您哭啥?”
“我高兴。”王桂花哽咽,“这些孩子……总算有出路了。”
她看向那些穿着新衣服的孩子,突然想起十年前,她儿子李大业也是这么个半大孩子,穿着破衣服,眼里全是茫然。
汪七宝凑过来,咧着嘴笑:
“婶子,现在不觉得亏了吧?”
“不亏。”王桂花摇头,眼泪掉得更凶,“这钱花得值……太值了……”
她看向盛屿安。
盛屿安正在给一个小女孩扎辫子,手法笨拙但温柔。阳光洒在她身上,发梢都泛着金光。
王桂花突然想起十年前,盛屿安刚来时的样子。
也是这么站着,也是这么笑着,对着一村绝望的人说:
“咱们要做的,刚开始。”
十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