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3章 山路尽头是星辰大海

“仪器误差!”盛屿安笑得直拍大腿,“思源哭丧着脸跟我说,他姐,我快被你弟媳逼疯了,她连一颗螺丝都要拧三遍!我跟他说,活该,谁让你娶了个科研疯子!”

陈志祥也乐了:“搞科研的,就是轴。”

“轴点好,”盛屿安望着厂房,眼里亮闪闪的,“这厂子一投产,六个村的药材都能在这儿加工,价格翻几番,娃们上学的钱,老人们看病的钱,就都有着落了。”

“嗯。”陈志祥应了一声,握紧了她的手。

第四站,合作社。

还没进门,就听见算盘珠子“噼里啪啦”响,比放鞭炮还热闹——不用猜,准是王桂花在对账,这老太太对账,比审犯人还严,差一分钱都能念叨半天。

盛屿安跟陈志祥趴在窗户上瞅,王桂花戴着老花镜,眉头皱成个疙瘩,嘴里念念有词,八成是哪笔账又对不上了。李大业蹲在旁边帮忙,笨手笨脚地贴标签,贴一张歪一张,被王桂花劈头盖脸一顿骂:“你个榆木疙瘩!标签贴歪了,客户以为咱们卖的是歪瓜裂枣!”

“妈,我这不是新手嘛……”李大业挠着头,一脸委屈。

翠花挺着大肚子坐在旁边,慢悠悠地拆台:“爸,你昨天贴的标签,贴到菌菇筐底下去了。”

王桂花一听,更火了:“你还敢顶嘴!当年我怀你爸的时候,挑着百斤担子还能贴得整整齐齐!你这兔崽子,连这点活儿都干不好!”

盛屿安看得憋笑,拉着陈志祥想溜,结果王桂花眼尖,隔着窗户喊:“屿安?是不是你?别躲!我瞅见你那脑瓜顶了!”

盛屿安赶紧拽着陈志祥猫到墙根,压低声音:“快走快走,别让她逮住,不然又得拉着咱们对账,唠嗑唠到天黑!”

陈志祥笑得肩膀直抖:“你这胆子,跟当年撵老顽固的时候差远了。”

“好汉不吃眼前亏!”盛屿安哼了一声,“我这叫战略性撤退!”

最后一站,村口老槐树。

十年过去,这树更粗了,仨人合抱都抱不过来,枝叶遮天蔽日,夏天往底下一坐,凉快得很。树下的石磨,磨盘被岁月磨得锃亮,能照见人影——当年多少粮食在这儿磨成粉,喂饱了一村人。

盛屿安一屁股坐在磨盘上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:“坐。”

陈志祥挨着她坐下,从这儿望过去,整个村子尽收眼底——隧道像道疤,也像根脐带,连着山里山外;学校的红旗飘得欢;厂房的白墙蓝顶晃眼;合作社的院子里人来人往,热闹得跟集市似的;电商服务站的灯还亮着,张明跟刘芳肯定又在熬夜打包山货;王老栓家的农家乐招牌挂得老高,听说炖鸡一绝,天天爆满。

远处,六个联盟村的炊烟袅袅升起,缠缠绵绵连成片,跟说悄悄话似的——咱是一家人。

“真他妈好看。”盛屿安低声骂了句,语气里满是骄傲。

“嗯,比十年前强百倍。”陈志祥附和。

“十年了。”

“一晃就过去了。”

“你说,咱这十年,值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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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志祥没吭声,目光扫过村子里的一草一木——他亲手立的旗杆,他领着人凿的隧道,他看着长大的娃,还有身边这个跟他吃了十年苦、斗了十年嘴、硬得跟块石头似的女人。

半晌,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凿实:“值。”

盛屿安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,砸在磨盘上,“吧嗒”一声,脆生生的。

陈志祥伸手搂住她,跟十年前她累得瘫在山路上一样,跟十年前她被老顽固骂哭一样,跟十年里每一次她撑不住的时候一样,把她搂得紧紧的。

太阳越升越高,雾散了,村子露出全貌,鲜活泼的,像个刚睡醒的孩子,伸着懒腰,浑身都是劲儿。

远处传来钟声,“铛铛铛”,是苏婉红敲的——这姑娘周末也不闲着,说“一日之计在于晨,不能让娃们养成懒毛病”,钟声在山谷里荡开,一声叠一声,像心跳,也像脚步,咚咚咚,永不停歇。

盛屿安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嗓门亮堂堂的:“走!”

“去哪儿?”陈志祥问。

“上山!”盛屿安指着村后最高的山岗,“站得高,看得远!”

“得嘞!”

山路早被王建军领着人铺了石阶,走起来不费劲,跟走平路似的。半道上碰见汪七宝带着自卫队晨练,口号喊得震天响:“一!二!三!四!”

看见他俩,汪七宝“唰”地立正敬礼,姿势标准得跟棵松树似的:“首长!嫂子!”

这小子当年是个小混混,被盛屿安逮着揍了一顿,又苦口婆心骂了一顿,现在成了自卫队队长,一身正气。

“练着呢?”陈志祥回了个礼。

“练!天天练!”汪七宝胸脯挺得老高,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,“您不是说,一天不练手脚慢,两天不练丢一半,三天不练门外汉吗!”

“记着就好。”陈志祥眼里满是笑意。

队伍里的小伙子们好奇地瞅着他俩,盛屿安大多不认识——都是后来长大的娃,没见过十年前这山沟沟的穷酸样,更没见过她抡扁担撵人的狠劲儿。

这样挺好,盛屿安想,有些苦,没必要让他们再尝一遍。

“继续训练!”汪七宝吼了一嗓子。

“是!”

脚步声整齐划一,踏在石阶上“嗒嗒嗒”的,像鼓点,敲得人心头敞亮。

登上山岗时,快中午了。

太阳暖洋洋的,风也柔,吹得人浑身舒坦。站在这儿,整个村子像摊开的手掌纹,清清楚楚。远处的山一层叠一层,跟水墨画似的,一直连到天边,跟云缠在一块儿。

盛屿安靠在陈志祥肩上,两人就这么瞅着,瞅了好久,久到像要把这村子的一草一木,都刻进骨头里。

“累了十年,值吗?”陈志祥突然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。

盛屿安没急着回答,目光往山下扫——王桂花家的烟囱冒着烟,准是又在烙那齁咸的油饼;村里传来娃们的笑闹声,不知道是在捉迷藏还是跳皮筋;厂房那边传来“哐当”一声,估计是工人在试设备;班车的“突突”声又响了,载着新的希望往外跑。

这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光景,十年前,想都不敢想。

现在,都有了,还一箩筐一箩筐的,多得数不清。

她转过身,瞅着陈志祥——这男人,十年前还是个愣头青,现在头发白了,皱纹也爬满了眼角,却还是当年那个跟她一起豁出命,要把这山沟沟变样的倔骨头。

“值。”盛屿安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,“你瞅,这儿以前叫鬼见愁,鬼来了都得绕着走。”

“现在?这儿是光开始的地方。”她抬手,指着山下星星点点的屋子,“一盏灯亮起来,就照亮另一盏,一盏传一盏,没完没了。”

“而咱们啊——”她攥紧陈志祥的手,十指紧扣,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心窝暖,“是播种光的人。”

陈志祥看着她,看着她眼里那簇不灭的光——十年了,这光从没暗过,反而越烧越旺,亮得晃眼。

他低下头,在她额头印了个吻,那里有皱纹,有风霜,还有他守了十年的,最亮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