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时董俷正在练拳,汗水浸透了短衫,浑身蒸腾着灼人的热气,每一拳都仿佛要将空气打爆。
李儒就那么静静地看着,那双素来阴鸷的眸子里,翻涌着外人难以察觉的惊涛骇浪。
那日董俷醉酒后的狂歌,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思想,那种对天地、对神明、对命运的漠视与挑战,让饱读诗书、智计深沉的李儒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迷惑。
眼前的少年,还是那个他所熟知的,鲁莽、暴虐却又头脑简单的董家二郎吗?
他站了足足一个时辰,直到董俷收势,他才悄然离去,未发一言。
第二次,是在十天后。
李儒依旧是那副打扮,依旧是那个位置。
这一次,董俷正在书房里研读兵书。
窗户开着,李儒能清晰地看到他专注的侧脸。
那份沉静与专注,与记忆中那个稍有不顺便暴跳如雷的少年判若两人。
一个人的性情或许会因变故而大变,但知识和眼界呢?
那些兵法韬略,是靠装就能装出来的吗?
李儒的指节在袖中无意识地蜷缩着,心中疑窦丛生。
他甚至有了一个荒诞的念头:眼前的这个董俷,身体里是不是住着另一个人的魂魄?
这个念头一生出来,便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。
他再次沉默地离去,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,却似乎永远地落在了这个小小的西跨院里。
母子间的坚冰,似乎也有了融化的迹象,尽管这融化的方式充满了算计与试探。
这一日,董俷刚练完拳,正准备回屋,却看到一个穿着绿衫的丫鬟,端着一盆热水,怯生生地站在廊下,不知所措。
“你是?”董俷的声音因为剧烈运动而有些沙哑,却很平淡。
那丫鬟被他一看,吓得浑身一哆嗦,手里的铜盆都差点掉在地上,连忙跪下,声音细若蚊蝇:“奴……奴婢绿漪,是……是夫人派来伺候二公子的。”
董氏?
董俷的眉梢微微一挑,心中了然。
看来,自己这些天的“安分守己”,终于让那位母亲大人放下了一些戒心,开始尝试着修复关系,或者说,是尝试着将他这枚“失控”的棋子重新纳入掌控。
送一个贴身丫鬟过来,既是示好,也是监视。
他没有戳破,只是点了点头,语气温和了些许:“知道了,起来吧。以后,便有劳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