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个年过半百的铁匠,何曾被哪个达官显贵如此对待过?
那些人来找他,要么是颐指气使的命令,要么是虚情假意的奉承,眼中只有他手中的兵器,何曾有过对“蒲元”这个人的半点尊重?
可眼前的董俷不一样。
他眼中的欣赏和熟稔,是发自内心的。
蒲元的老眼一热,竟有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。
他猛地用手背一抹,瓮声瓮气地说道:“仲颖……你……你怎么来南阳了?”
“来看看你这老家伙手艺退步了没有,”董俷笑着,目光扫过铁砧上那块初具雏形的铁胚,赞叹道,“看来是我多虑了。这等手笔,天下间除了你蒲元,再找不出第二个。我这次来,就是想请你出山,去我的美稷,我为你建一座当世最大的工坊,你想要什么材料,我给你找什么材料!你想要多少人手,整个并州随你挑!”
一旁的马均早已停下了手中的活计,有些拘谨地站在那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听过董俷的威名,那是一个杀伐果断、凶名赫赫的西凉霸主。
可眼前的董俷,对他敬若神明的师长蒲元,却温和得像个许久未见的老友。
董俷的目光落在了马均身上,他温和地问道:“这位是?”
蒲元赶忙介绍:“这是我的忘年交,马均,马德衡。德衡于机巧之术上的天赋,远胜于我!”
董俷的眼睛亮了,他仔细打量着马均,语气变得无比郑重:“我董俷虽是一介武夫,却也知道,一个国家的强盛,靠的不仅仅是挥舞刀枪的将军和运筹帷幄的谋士。更重要的,是你们!是能工巧匠!你们的手,能造出最锋利的兵刃,能筑起最坚固的城池,能做出让万千百姓丰衣足食的器物!世人只知文人墨客风流,却不知一纸文章,远不如一架能灌溉千亩良田的水车!我董俷敬的,就是你们这份化腐朽为神奇的真本事!”
这一番话,如同一道惊雷,在马均的脑海中炸响。
工匠,在这个时代地位低下,被视为“贱业”。
纵然他有满腹奇思妙想,也常常被人嗤之以鼻,认为是不务正业的“奇技淫巧”。
他从未想过,会有一个身居高位、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,对他们这些匠人,抱有如此之高的评价和发自肺腑的尊重。
那句“一纸文章,远不如一架能灌溉千亩良田的水车”,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!
他一直以来的追求和抱负,在这一刻,被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,用最有力的话语,宣告给了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