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爹爹!爹爹!女儿不嫁!我不要嫁给那个什么西汉王!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!我不要离开爹爹,我要跟爹爹去朔方!哇啊啊啊……”
她的哭声充满了孩子气的倔强和不讲道理,却又那么真实,那么令人心碎。
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,重重地敲在董俷的心坎上。
他原本准备好的所有雷霆怒喝,所有关于军法无情的斥责,全都被这撕心裂肺的哭声堵在了喉咙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缓缓蹲下身,巨大的身躯将娇小的女儿整个笼罩在怀里。
他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,看着她满是泪痕的小脸,心中的怒意早已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如山岳般深沉的父爱和一阵阵揪心的疼痛。
他伸出粗糙的大手,轻轻拭去女儿脸上的泪水,然后目光落在了她那双冰凉且沾了些许泥土的小脚上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从旁边端来一盆还算温热的清水,拿起布巾,小心翼翼地、一点一点地为她擦拭着脚上的污渍。
他的动作是那么轻柔,那么专注,仿佛在擦拭一件绝世珍宝。
帐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奇异。
庞统四人面面相觑,冷汗依旧在流,但见此情景,都悄悄地松了口气。
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,如同四只被赦免了死罪的耗子,蹑手蹑脚,一步一步地朝帐外挪去,最后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,将这片空间完全留给了这对父女。
“爹爹……”董节抽噎着,哭声渐渐小了下去。
温暖的布巾擦过脚心,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,也温暖了她那颗惶恐不安的心。
“傻丫头。”董俷的声音嘶哑而温柔,“这么大的事,为什么不跟爹爹说?”
“我……我怕爹爹骂我。而且……而且这是陛下的旨意,爹爹也不能违抗的……”
董俷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,随即抬起头,是啊,皇帝的旨意。
为了所谓的大局,为了所谓的安抚,就要牺牲他女儿一生的幸福吗?
他董俷戎马半生,浴血搏杀,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女儿,沦为政治棋盘上一颗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?
不!绝不!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戾气压回心底,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。
“谁说爹爹不能违抗?只要我董俷还活着一天,就没人能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,眼神坚毅如铁。
董节愣住了,随即破涕为笑,泪珠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,亮晶晶的。
她猛地抽回小脚,在水盆里胡乱地踩踏起来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董俷的衣襟。
“我就知道爹爹最疼我了!”
清脆的笑声在温暖的军帐中回荡,驱散了所有的紧张和阴霾。
然而,就在父女二人享受着这片刻温情之时,营帐之外,百步开外的一处阴影里,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一闪而逝,迅速融入了更深沉的夜色之中。
那双眼睛,在消失前,曾冷冷地瞥了一眼帅帐的方向,仿佛已经洞悉了一切。
图澄大师那句关于“凤离巢”的密语,是否早已插上翅膀,飞向了千里之外的长安帝都?
这场看似成功的逃婚,真的能瞒天过海吗?
朔方之路,千里迢迢,潜藏于荒野与大漠中的未知,远比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,更加直接,也更加致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