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熄了。
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寂静无声。
董俷僵在原地,五指仍攥着那只已无生机的手,指尖冰凉刺骨。
他缓缓抬头,望着她安详的面容——那双闭合的眼,曾为他遮过风雨,辨过人心;那张干枯的嘴,曾为他念过童谣,教他做人。
“奶奶……”他喃喃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她的梦。
可她不会再应了。
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,额头抵住她瘦削的肩,喉间滚烫,却流不出一滴泪。
一股巨大的空虚自心底炸开,如深渊吞噬光明。
那个从小护他周全、识他真魂的人,走了。
龙头拐杖静静躺在她怀中,雕纹斑驳,却依旧紧握不放,仿佛她到最后,也不肯松开这个家的根。
夜风再次吹起,卷着枯叶掠过石阶,发出沙沙声响,如同低语。
董俷抱着她,久久不动。
三千铁骑在山下静候,烽火台明灭如星,天下纷争仍在继续——可这一刻,他只觉万籁俱寂,唯有心碎之声,在胸腔中回荡不息。
直到晨光微露,山雾弥漫,他才缓缓起身,将她轻轻放回藤椅,整好衣襟,拂顺白发。
而后,他拾起那根龙头拐杖,握在手中,沉如千钧。
他转身下阶,黑袍染霜,背影孤绝。
身后,楼亭空寂,唯余残烛灰烬,随风飘散。
而在他心底,那一句“背弃谁都可,唯不能背弃家”,已如烙印深铸,挥之不去。
灵堂设在旧宅后院,三根白烛燃至将尽,火苗摇曳如垂死之眼。
纸灰堆积在香炉边缘,随夜风微微颤动,似有无数亡魂低语。
董俷独坐灵前,一身黑袍未换,腰间佩刀横于膝上,刀鞘上凝着一层薄霜。
他不言不动,宛如石像,唯有指尖偶尔轻抚刀柄,仿佛在确认某种存在。
老夫人的遗体安卧在内榻,盖着素布,龙头拐杖置于枕侧,一如她生前倔强的姿态。
董俷望着那张枯槁却安详的脸,耳边不断回响着悬崖亭中的最后一句话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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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背弃谁都可,唯不能背弃家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在他心口反复割划。
他闭目,脑海中却浮现出幼年雪夜:祠堂外众人执火把围聚,喊杀声震天,“妖孽降世,祸乱董门!”是她拄着拐杖挡在门前,以残躯护他性命;是他四岁生辰那日展露神力,众人惊惧跪拜,唯她厉声喝止,命他藏拙自保……她从未教他争权,只教他守根。
可如今,关中八百里烽烟未熄,函谷以东群雄并起,天子居许都而号令天下,实为曹操之傀儡。
他董俷手握雄兵,据险自立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险些被溺死的“董非”。
家,还是天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