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吟片刻,笑道:“河北袁本初,四世三公,门多故吏,兵精粮足,可为英雄?”
董摇了摇头,轻笑一声:“本初色厉胆薄,好谋无断,干大事而惜身,见小利而忘命,不过是冢中枯骨,早晚为操所破。”
曹操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董的评语,与他心中所想,竟是不差分毫。
他不动声色,又道:“荆州刘景升,宗室之后,坐拥八郡,兵甲坚利,江汉为屏,可为英雄?”
“景升清谈客耳,虚名无实,守成尚可,进取不足,非拨乱反正之主。”董再次摇头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曹操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发现,无论自己抛出谁,董都能一语中的,将其批驳得体无完肤。
更可怕的是,整个谈话的节奏,始终被对方牢牢掌控在手中。
自己仿佛成了一个提问的学童,在等待老师的评判。
这种被牵制的感觉,让他生出一种强烈的不适与警觉。
他不再列举他人,而是端起酒杯,目光投向远方,任由江风吹动他的须发,一股苍凉而雄浑的悲意自他胸中勃发,他猛地站起身,放声高歌:
“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!譬如朝露,去日苦多。慨当以慷,忧思难忘。何以解忧?唯有杜康……”
歌声慷慨激昂,带着对生命短促的喟叹和对功业未成的焦虑,在山巅回荡。
这是他的《短歌行》,是他半生的写照。
一曲唱罢,山间唯有风声与酒沸之声。
曹操以为董会被自己的豪情所震慑,却不料,董只是静静地听着,待他唱完,才缓缓起身,同样面向大江,用一种截然不同的韵律唱和道:
“天地玄黄悬北斗,宇宙洪荒拜诸侯。百代过客皆尘土,一朝天子一朝囚。男儿只向刀头取,岂可作罢枕上休。待到雄兵过江日,青史留我万古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