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布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缓缓抬起手,从怀中取出一封已有些磨损的绢书,指尖轻轻摩挲着边角,仿佛怕惊扰了其中沉睡的文字。
“你可知,我为何敢去?”他终于开口,语气温和得近乎陌生,“不是因我无路可走,而是……有人在等我。”
他将绢书递出半寸,又收回,唇角微扬,像是笑给自己看。
“董俷亲笔所书,邀我入长安共掌羽林。你以为他真需要我这把老刀?不。他是要给天下人看——连吕布都归顺了,还有谁敢举旗?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“但除此之外……他还答应了我一件事。”
曹性屏息。
“欣儿。”吕布轻声道,眸光忽然柔软下来,“吕欣,将与董冀定亲。”
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远处飞鸟掠过树梢,惊起一片枯叶。
曹性瞳孔微缩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那……那是董卓之孙?飞熊军旧脉?这婚约……岂非意味着……”
“意味着什么?”吕布转头看他,眼中竟有几分笑意,“意味着我这个杀人如麻的‘三姓家奴’,终于也能堂堂正正地站进庙堂,以岳丈之尊,立于朝列。”他仰头望向天际流云,声音渐低,“她娘走得太早,这些年我带着她东奔西逃,连件像样的嫁衣都置办不起。如今……她能嫁入承明殿,成为未来权枢之妇,安稳一生……我这做父亲的,还有什么不甘?”
他的语气平静,却藏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欣慰。
仿佛半生漂泊、杀戮与背叛,都在这一刻被那纸婚约悄然抚平。
曹性怔然无言。
他忽然明白,吕布不是去投奔,而是去交付——用余生最后的锋芒,为女儿换一个不必提心吊胆的明天。
就在此时,远方尘土骤起。
一骑自比阳方向疾驰而来,马蹄如雷,踏碎晨光。
那骑士披着灰褐斗篷,背上插着一面残破的飞鹰令旗,正是长安急递的标志。
他一路嘶喊,声如裂帛:
“急报——长安有变!董俷三日前夜召集群臣,突下令拘押宗正卿董承,封锁南宫!另传……冀公子已于三日前秘密离京,行踪不明!”
话音未落,马已力竭倒地,骑士滚落尘埃,却仍挣扎着举起手中铜管。
全场死寂。
吕布立于马上,脸上的笑意尚未褪去,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冻住。
他缓缓低头,看着那沾满泥尘的铜管,又抬头望向长安方向——那里,天边乌云正悄然合拢,似有风暴将至。
风忽然止了。
他喃喃道:“……冀儿离京?”
随即,他嘴角又动了动,像是想笑,却终究没有笑出来。
“我马上就要再多一个儿子了……”他望着远方低语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话音未落,远处天际一道惊雷滚过,暴雨将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