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昂此时踉跄奔入,铠甲碎裂,左臂血流不止,脸上满是烟灰与泪痕。
他扑跪在曹操身前,哽咽难言:“父亲……儿未能救回夏侯叔父……关羽势不可挡,三合之内便破其阵……叔父断后,独战百人,终力竭……头颅已被悬于敌营旗杆之上……”
曹操猛然抬头,死死盯着儿子染血的脸,忽然伸手将他狠狠搂入怀中。
父子二人相拥而泣,铠甲相撞,发出金属的哀鸣。
火光映照下,两道身影蜷缩在残破帅帐中央,如同风暴中仅存的浮木。
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敢动。
整个厅堂陷入一片死寂的悲恸之中,仿佛连空气都被这绝望压得凝固。
与此同时,许昌城西一处幽静府邸内,荀恽端着一碗清粥,轻轻推开父亲书房的门。
“父亲,您已一日未食,请用些热汤。”少年声音温和,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。
荀彧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军报,字迹已被血渍晕染。
他抬头,勉强一笑:“好,好,我儿孝心可嘉。”接过碗,却只轻啜一口,便放下。
“城中粮草,尚能支十日。”荀恽低声禀报,“守军疲敝,逃卒日增,今晨又有三百人夜遁。百姓闭户,坊市萧条,已有饥民掘草根为食。”
荀彧闭目,手指轻抚案上佩剑。
良久,他睁开眼,笑道:“无妨。天不亡汉,必佑忠良。待丞相定策南撤,我等坚守至最后一刻,便是功在社稷。”
他说得从容,语气如常,可当荀恽转身离去时,他缓缓起身,摘下墙上的佩剑,披上旧袍,独自走向城头。
夜风凛冽,吹动他花白的发丝。
背影佝偻,步伐却坚定如松。
守城将士见之,纷纷肃立行礼。
他不语,只是沿着城墙缓缓而行,目光扫过每一张憔悴的面孔,每一架残破的弩机,每一寸被血浸透的砖石。
他在城楼角落停下,望着远方敌营连绵的灯火,眼神深邃如渊。
忽然,他对身旁亲兵低声道:“去,将郭奉孝遗孀与其子接来府中安置。就说……荀某不忍孤寡流离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荀彧独立城头,久久未动。
夜深人静,府中下人悄然点亮一盏油灯,置于书房窗前。
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曳,忽明忽灭,宛如一颗即将熄灭的心跳。
那一灯如豆,在无边黑暗中孤悬,仿佛是这乱世里最后一丝秩序的象征——微弱,却执拗地不肯熄灭。
而在许昌东门箭楼之上,一名年轻将领紧握长弓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他名叫曹彰,素以勇力闻名。
此刻他凝视着城外敌营方向,耳中回荡着关羽那日叫阵时的怒喝:“曹贼篡权,天理难容!降者免死!”
他咬牙,心中燃起一股不服输的烈火。
他知道,明日,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风起,灯灭,天地无声。
唯有战鼓,隐隐将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