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虽如此,他的视线却缓缓移回荀恽身上。
那少年依旧垂首,可肩背却悄然绷紧。
唐氏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停顿。
她心头一沉,欲再言,却被荀彧抬手止住。
“夜深了。”他起身,袍袖拂动,“你带恽儿去歇息吧。”
“夫君呢?”
“我还需理些文书。”
烛火跳动,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交错,另一侧隐入阴影,仿佛被黑暗吞噬。
唐氏张了张口,终究未再多问,只轻轻拉起儿子的手,转身离去。
脚步声渐远,厅堂重归寂静。
荀彧独立于灯下,良久不动。
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密报,纸页已泛黄,边角焦黑,似经火燎。
他展开,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迹,最终停留在末尾一处隐秘记号上——那是一个极小的“丑”字,歪斜如孩童涂鸦,却让他瞳孔骤缩。
窗外,风骤起,吹得烛火狂摇,几欲熄灭。
他伸手护住灯火,指尖微颤。
那一瞬间,他仿佛又看见了许昌城外那片无边的敌营,听见了曹彰弓弦震响,听见了关羽怒喝,听见了百姓哀嚎,听见了城头将士临死前的呐喊。
而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,他忽然明白——
有些选择,已不容回避。
他走向书案,铺纸研墨,动作缓慢却坚定。
笔尖蘸墨,悬于纸上,久久未落。
烛光映照着他苍老却锐利的侧脸,那眼神深处,不再是忠臣的执拗,而是一个父亲,在乱世崩塌前,为家族留下最后一线生机的决绝。
风,在窗外低吟。
灯,在案前摇曳。
命运的转折,正悄然降临。
烛火在案上摇曳,如风中残喘的魂魄,将熄未熄。
荀彧的手终于落了下去,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轻响,像是枯叶碾过石阶,又似细雨洒在瓦檐。
墨迹缓缓延展,字字沉重,如刻入骨——
“凉王俷,昔年洛阳论政,共怀匡扶之志。今汉室倾颓,许昌将陷,孤城无援,百姓倒悬。彧非不忠,实不忍宗祀断绝、幼子无所托。今遣长子恽,持此信南下,逾险道、渡湍水,至长安,面呈阁下。若念旧情,望庇我荀氏遗脉,亦存汉家一缕孤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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