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按捺下心中思绪,开口引荐:“音音,这位便是我与你提及的陆世伯之女,明兰姐姐。”旋即转向陆明兰,语气放缓了几分,“陆姐姐,这位是我的好友,柳音音柳姑娘。”
陆明兰依言起身,敛衽行了一礼,声音细弱:“明兰见过柳姑娘。”
她抬眼,目光飞快地掠过柳音音清丽的面容与素净的衣饰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掂量,随即又怯怯地低下头,身子不自觉地再向慕容冲靠近了半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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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音音心头似被细芒轻刺,泛起一阵微涩。她稳住心神,起身盈盈回礼,声线温婉平和,自有一种矜持的清贵之气:“陆姑娘。”
而慕容冲,竟任由陆明兰这般拉扯着衣袖,未曾拂开。
只是他唇边那抹慵懒的笑意,似淡了些许,目光掠过柳音音平静无波的脸庞时,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、且复杂难辨的情绪,转瞬便隐没在那双桃花眼的风流神采中。
杨红瑛见气氛微凝,忙岔开话头,愧疚地望向陆明兰,语气诚挚:“陆姐姐,你身子可大好了?那日……听闻你受了极大的惊吓。”
陆明兰闻言,眼波柔缓地转向慕容冲,声音愈发轻软,满是依赖之意:“多谢红瑛妹妹挂怀。多亏了慕大哥这些时日的……精心呵护,请医问药,无微不至,方才捡回这条命来。只是终究伤了元气,时常觉得气虚体弱,精神不济。”
她说着,身子又向慕容冲挨近几分,宛若风中柔柳,需借乔木支撑方得安稳。
杨红瑛脸上明媚的笑意渐渐淡去,眸中涌起重重痛色,她垂首低言,声线沉重:“陆姐姐,快别这么说……若不是我当日鲁莽,深夜前去求援,走漏了风声……陆世伯、陆伯母他们……还有陆府上下……也不会……”
话语间已带哽咽,几乎难以续言,搁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:“都是我的过错,是我害了陆府,害你家破人亡……”
茶棚内的气氛瞬时僵滞,连周遭的喧嚣都似被隔绝在外。
李岐眉峰微拢,幅度轻得几不可察,目光沉静地落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杨红瑛身上。
桌下无人窥见之处,他宽厚温热的手掌稳稳覆上杨红瑛微凉颤抖的手背,带着安抚的力量。
杨红瑛骤感一惊,指尖微缩,却被那股暖意牢牢裹住,既挣不脱,亦不愿挣脱,心头的慌乱竟随之淡了几分。
陆明兰眼圈骤红,泫然欲泣,她取出绢帕轻按眼角,强抑悲声,语调动摇而凄楚:“红瑛妹妹……莫要如此自责……这如何能怪你?你本是一片为黎县百姓着想的好心……要怪,只怪世事无常,命运……命运弄人……”
她话语断续,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,愈发显得楚楚可怜,惹人唏嘘。
慕容冲见陆明兰泪落如雨,身子微颤,仿佛下一瞬便要支撑不住。
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,那惯常含笑的桃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神色,似是怜悯,又似是一种审慎的权衡。
他并未推开几乎倚靠在他臂上的陆明兰,反而手腕一翻,那柄一直轻敲掌心的折扇“唰”地展开,用那光滑微凉的扇骨,极轻极稳地托住了陆明兰微微颤抖的手腕。
“明兰,”他开口,声音较平日少了几分慵懒,多了些许沉稳,“逝者已矣,生者如斯。过度悲恸,最是伤身。你如今最要紧的,是遵医嘱好生将养,保重自己。”
他话语温和,带着劝慰,目光落在她泪湿的脸庞上,却深邃难辨。
柳音音静静看着,眼中掠过一丝怅惘与悲悯交织的复杂情绪,转瞬便隐没在温婉的平静之下。她端起茶碗再啜一口,只觉茶水的苦涩,竟比方才更甚几分。
慕容冲旋即抬眼,看向对面愧疚难当的杨红瑛,语气转为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:“红瑛你也不必过于自责。你心系灾民本是好意,如今追究孰是孰非已于事无补,眼下最紧要的,是查明真凶,以告慰陆家上下在天之灵。”
然而,他托着陆明兰手腕的扇骨却未收回,反倒顺势虚扶一把,助她坐稳,动作流畅自然。
陆明兰感受着腕间传来的微凉触感与稳稳的支撑力,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,痴痴望向慕容冲,眼中满是全然的信任与寄托:“嗯……明兰信慕大哥,也信官府……定会为我陆家讨回公道,告慰爹娘与阖府上下的在天之灵……”
柳音音垂眸望着粗瓷碗中晃动的浑浊茶汤,心中便似那茶沫般泛起细碎涟漪,微苦微涩。
眼见伊人这般依傍慕容冲,而慕容冲竟也受之坦然,其中微妙处,却令她无端端感到一丝怅惘。
她与慕容冲往日那些若有似无的情愫纠缠,此刻想来,竟如镜花水月,虚幻得惹人自嘲。
他这般风流人物,何曾真正将爱慕系于自己身上?自己当初那些微澜心绪,只怕在他眼中,也不过是寻常风景,过眼即忘。
然而这念头一生,旋即又被另一股情绪压下。
她见陆明兰苍白面容上泪痕未干,身形单薄,想她一夜之间遭此巨祸,父母俱丧,家门倾覆,此刻心神激荡,全凭一股悲愤之气支撑,寻找依靠乃是本能。
自己若因此而生出酸涩之意,岂非显得心胸狭隘,毫无悲悯之心?
她暗自吸一口气,将心中那点女儿家的别扭心思强行捺下,如同将一枚酸涩的青梅悄然藏入袖中。
目光再度抬起时,已是一片澄澈平和,只是那澄澈之下,难免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,如同秋日晴空尽头那一抹极淡的云丝,若有还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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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容冲唇边复又浮起那抹教人难以捉摸的浅笑,手中折扇“唰”地合拢,仿佛先前刹那的支撑与审视从未发生过。
他眼波流转,似漫不经心扫视众人,最终那三分慵懒裹着七分深邃的目光,定格在静坐一侧的柳音音身上。
他唇角弧度未改,声线清越一如往常,仿若随口言道:“音音此番遭遇,我亦有所耳闻。那一日……想必惊惧匪浅?”
话音稍顿,扇骨在他掌心不轻不重一叩,视线掠过她清减三分的面容,快如蜻蜓点水,“说起来,若非为我之故,你也不至遭此无妄之灾。如今身子可大安了?”
他言辞分寸极准,关切似有还无,更似兄长对小妹那般寻常问候,藏于他惯常的洒脱不羁之下,竟叫人辨不出其中有几分真心。
柳音音在他目光落下时便悄然端正了姿态。
闻听他言,她徐徐抬眼,唇边展开一抹极淡却极为得体的笑意,语声温婉从容,恭敬中透出分明疏离:“有劳大哥牵挂,不过些许惊吓,早已无恙了。”
她应答得滴水不漏,仪态娴雅,将方才因他同陆明兰亲近而生的微澜,同此刻这看似随意却偏偏在此际提及的问话所勾起的隐痛,尽数敛于沉静如水的眼波之下。
慕容冲凝望她平静无波的面容,耳闻那一声清晰而疏远的“大哥”,眼底似有一丝极淡的情绪疾掠而过,如被银针轻轻一刺,但那异样旋即没入他桃花眼惯有的风流笑意之中,快得无人得见。
他朗声一笑,声虽清越,却无端带了几分空茫,手中折扇“啪”地展开,轻摇数下,似要拂去那无形间的滞涩:“如此便好,我也可安心了。”
含笑的目光未再于柳音音身上停留,便自自然然地转向仍在低泣的陆明兰,语气复转为温和宽慰:“明兰,此处人多气浊,于你调养不宜。不如我先行送你回去歇息?”
这细微转变,旁人未必察觉,却教柳音音心底那抹苦涩的凉意又悄深一分。
她再度垂眸,望着碗中已渐凉的茶汤,汤面模糊地映出自己平静却失了几分血色的容颜。
陆明兰听得慕容冲温言相询,抬起泪光盈盈的眸子,愈显柔弱堪怜。
她轻轻颔首,声细如丝:“但凭慕大哥安排……明兰确是有些倦了。”言罢,便柔顺地借着慕容冲虚扶之力起身,依旧依依偎在他身侧。
慕容冲顺势扶稳她,举动间自有一派风流洒落,却也不失周到体贴。
杨红瑛在一旁瞧得分明,又瞥见身旁柳音音虽端坐如常,捧着茶碗的指尖却微微发白,心下不由暗叹。
待慕容冲刚要举步,她忽地扬声道:“慕冲!且留步,我尚有事请教。”
慕容冲脚步一顿,讶然回身,那双桃花眼微扬,带出几分探询之意。
杨红瑛眼波一闪,故作随意道:“不如让白霜白露二位先送陆姑娘回去歇息。不过几句话的工夫,耽搁不了你多少时辰。”
慕容冲眸光在杨红瑛面上一转,又极快地掠过静坐不语的柳音音,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,对白霜白露略一颔首:“也好。你们先送明兰回去,我随后便来。”
白霜沉稳应了声“是”,白露则好奇地多看了杨红瑛一眼,旋即扶住陆明兰。
陆明兰眼中似有一丝极淡的不愿闪过,但终究还是柔顺地跟着二人一步三回头地去了。
慕容冲这才施施然于柳音音对面落座,折扇轻摇,拂动额前几缕墨发,姿态慵懒如故:“杨大小姐有何见教?”
杨红瑛心念电转,面上却故作凝重,压低声线道:“我想请教…这赈灾粮米来得突兀,犹如天降,事前竟无半点风声。慕冲你消息灵通,可知其中内情?”
慕容冲闻言眼中笑意更深,却教人窥不透深浅。
他“唰”地合拢折扇,轻击掌心,笑声里带了几分戏谑:“红辣椒啊红辣椒,你这可是问道于盲了。朝廷粮秣调度何等机密,你不去问令尊杨大人,反倒来问我这闲散之人?”
杨红瑛紧盯他面庞,欲从那玩世不恭的神态间寻出破绽:“慕容兄当真不知?”
“当真不知。”慕容冲答得干脆,笑容不改,目光却似不经意掠过对面垂眸不语的柳音音。
见她纤长睫毛微微颤动,如蝶栖带露花枝,心中不由一动,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。
杨红瑛见他避而不答,话锋陡转,声音沉了数分:“那…那音音前番被歹人掳去之事,总与你有些干系吧?你可知其中蹊跷?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?”
此言一出,慕容冲脸上那抹洒脱不羁的笑意骤然一凝,眼底倏地掠过一丝锐芒,如寒星乍现,虽只一瞬,却沉凝似铁。
他默然片刻,声音沉郁了几分:“此事……我确实已在查探。音音无端受惊,我实难辞其咎。诸位放心,必当查个水落石出,给音音一个交代。”
言至此处,他目光坦然迎向柳音音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微光,有关切、有歉疚,或许尚有其他,却皆被他敛于恰到好处的地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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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音音觉他目光所及,遂抬眸相迎,唇边依旧凝着一抹温婉却疏离的浅笑:“大哥不必过于挂怀,音音早已无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