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只有火的声音。
何静香没有抬头,手指紧了一下,又松开,把那碗里的汤慢慢搅动了几圈。她想了很久,才开口,声音很平,却像是压了很重的东西才压出来的平静。
她没有用“前世”这两个字,她说的是“我做了一个梦,梦得很真,真到我醒来都分不清”。她告诉母亲,梦里她嫁进了孙家,孙三胜第一次打她是婚后第三个月,起因是她没把饭菜热到他满意的温度。后来的十几年,她数不清被打过多少次,流过多少次血,哭过多少次没人应声。她怀过孩子,又失去,不止一次。每一次朱八娘都会进来拦住孙三胜,不是为了救她,是怕她死了没人给孙家传宗接代。
郑美华的手在桌沿上慢慢攥紧。
“妈,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。”何静香抬起头,眼睛红了,但没有落泪,“不是为了别的,就是为了活着。”
郑美华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到灶里的火烧矮了一截。
最后她站起来,把何静香的手握住,用力地握,什么话都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。这一个动作,比说任何话都要重。
何成吉在门口听到了些什么,没有进来,悄悄退开几步,又站了很久,才重新在门槛上坐下去。手里那根烟,已经被他捏断了。
下午陈怀先回来,带着一身风尘,也带着几张皱巴巴的纸。他没进正屋,在院墙边压低声音把何静香叫到跟前,把纸放在她手边。
何静香低头看去,是几张手写的记录,歪歪扭扭,像是临时找人代笔的。内容是孙三胜三年前在镇上赌坊欠下债务的流水,还有一份是当年孙三胜前妻死亡案的邻村目击者的口述,那人说她当年亲眼见到孙家抬出来的棺材落地时发出过异响,里头像是还有动静,后来被孙家人急急盖过去了。
何静香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,没有动。
“目击者现在人呢?”
“搬去外省了,只留了这份口述。”陈怀先顿了一下,“不好用,但可以留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