乍然听见这么一句,宁逊心中微地一惊,细观他坦率神色,却看不出是不是知道了什么,一时启口竟有些结巴:“师、师父何出此言?”
“这还须问?”元无雨却回以更大惊小怪的一瞪,理所应当地说,“天下之大,万万人里,为师只你一个徒弟,天魔若想陷我、惑我,除了你,还有什么把柄可抓?”
“那……又为何自伤?”
“倘若是我——”元无雨抓了抓脑袋,“想不出,能有什么秘境值得自毁双目,除非……明知是假的,睁眼看着却下不去手?或者,目之所见皆会迷惑心智,唯有毁坏视觉,才能找到出路?”
“……”
“怎么不说话,想到什么了?”
“没……”宁逊道,“只是忽然发现,师父话很多。”
元无雨怒发冲冠,拍案而起:“是你难得叫我解惑!”
他轻咳一声,理整怒发,平和道:“罢了,你才生心魔,为师不与你计较……”
宁逊浅浅抿唇,直到这时,才终能轻松地微笑起来:“多谢师父点拨,我已有头绪了。”
“什么头绪?”
“这幻境的阵眼,原是我的眼睛。”
“哦?说来听听?”
“天之苍苍,其正色邪……”宁逊沉吟道,“幻境中的一切,都是天魔以‘相’捏造出的,无限接近于真实的伪物,但正如人眼所见的‘苍苍’,并非天空真正的颜色,凡是伪物,必有差别,那么……差别在哪儿呢?”
说到这里,他抬起头,隔着小案与烛火,望向正安静聆听的元无雨的眼睛。
于是那双清澄见底的明眸之中,也同样映照出了他的面容。
百年之后的魂魄,回到了百年之前的身体,相貌、修为,一切皆无所异,唯有沉淀了光阴霜雪的双眸,焕发着全然不同的、经由无数阅历打磨出的静润光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