绝云间亭台一役,钟离闭关三日,方才将体内因本源受损而躁动不休的神力勉强平复。脸色虽依旧较平日少了几分血色,但行动已无大碍,只是周身那渊渟岳峙、深不可测的气息,似乎收敛得更为深沉内敛,如同蒙尘的璞玉,光华暂隐。
他并未急于再次前往南天门。手中这枚异变的“心识岩核”关系太过重大,内蕴归终真灵,外系若陀救赎,其状态牵一发而动全身。在真正用于沟通若陀之前,必须确保其绝对稳定,并对其新生的特性有更深入的了解。
更重要的是,归终那一丝真灵的显现,如同在他原本以“守护”与“契约”构筑的宏图中,投入了一颗足以改变所有线条走向的巨石。复活一位彻底陨落的魔神,此等逆天之事,已远远超出一位尘世执政权能所能及的范畴,甚至可能触及“天理”所划下的最终禁区。
他需要知识,需要路径,需要……同道,或者说,可供借鉴甚至利用的“先行者”。
他的目光,再次投向了绯云坡那间终日弥漫药香的不卜庐。
这一次,他做了更充分的准备。往生堂的藏书阁再次被细细梳理,关于“生机”、“魂魄”、“长生”的典籍被重点摘出。他甚至动用了某些只有“岩王帝君”才知晓的、藏于孤云阁深处秘境中的古老卷轴,上面记载着一些源自坎瑞亚灾变时期、关于灵魂实验的禁忌残篇(并非技术,而是一些观察记录和理论猜想,属于帝君监控世界的战利品)。这些知识被小心地伪装成来自某些“失传古籍”的推论。
数日后,钟离再次踏入了不卜庐。
药庐内依旧清静,七七正拿着一把小秤,极其认真地一味味称量着药材,动作依旧缓慢却精准无比。白术似乎正在内间问诊,淡淡的谈话声隐约传来。
“钟离先生……”七七抬起头,辨认了一下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,“……您好。请问……是还需要……什么药材吗?”她的记忆似乎比上次清晰了一点点,或许是笔记起了作用。
“今日并非为药材而来。”钟离温和一笑,目光扫过柜台内新晒制的几味草药,“前日与白先生一番交谈,甚有所得。近日恰巧翻阅几卷孤本,其上有些关于‘生机流转’、‘魂魄稳固’的论述,颇为玄妙,却又有几分道理可循。心中有些疑惑,特来向白先生请教。”
他并未直接提及“复活”或任何敏感词汇,而是将话题限定在“学术探讨”的范围内,并抛出了诱饵——那些精心准备的、半真半假的“古籍论述”。
内间的门帘被掀开,白术送走一位病人,笑着迎了出来:“钟离先生真是好学不倦。往生堂事务繁杂,先生竟还有余暇钻研此等深奥学问,实在令人敬佩。”他的目光掠过钟离,那双总是含笑的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,似乎察觉到了钟离气息上与上次些微的不同,但那差异太过隐晦,更像是大病初愈的虚弱,而非本质的改变。
“闲来消遣罢了,不及白先生身体力行,深研此道。”钟离谦逊道,从袖中取出一页提前抄录好的纸笺,上面用极其工整的字体写了几段似是而非、却又引人深思的“古籍摘录”,内容涉及“地脉生机与魂魄残留的关系”、“外力温养残魂的可能性”、“草木精粹对灵性物质的稳固作用”等。
白术接过纸笺,细细观看。起初神色还带着惯常的客套笑意,但越看,笑容便渐渐收敛起来,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。他颈间的长生也探起身子,蛇瞳盯着那几行字,吞吐蛇信的速度微微加快。
“这些论述……角度刁钻,却并非全无道理。尤其是关于‘地脉乃记忆与魂魄之河,特定节点或可滋养残灵’的猜想,与我不谋而合。”白术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向钟离,“先生所言孤本,不知是何来历?着者何人?现今可还有存世?”
钟离早已备好说辞,摇头叹道:“可惜,仅是残篇,夹于一批收购来的旧书之中,着者佚名,年代亦不可考。看其文风用词,似是数百年前某位方士的随笔札记,或许早已湮没无闻了。”他将来源推给无法查证的“佚名古人”,是最安全的选择。
白术眼中闪过一丝遗憾,但兴趣已被彻底勾起。他将钟离请到内室茶座,吩咐七七看顾前面,显然打算长谈。
“不瞒先生,您提出的这几个问题,也正是白术多年来苦苦思索的方向。”白术的语气少了些平日的商业客套,多了几分学者般的坦诚与……一丝难以掩饰的狂热,“世人皆道医者医病,然病之极致,便是生机流逝,魂魄离散。若能参透生机延续、甚至魂魄重聚之奥妙,方可谓医道之极境!”
他开始引经据典,结合自己的研究和实验,阐述他的观点。从琉璃袋的净化之力谈到清心稳固心神之效,从某些特殊药材能吊住将死之人一口气的现象,谈到他对七七这种“非生非死”状态的研究……其知识之渊博,想法之大胆,远超寻常医师范畴,甚至触及了许多危险的边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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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离静静聆听,偶尔插言一二,皆能切中要害,或提出一个基于那“古籍”推演出的、更进一步的假设。他扮演着一个完美的、富有洞察力的交流者角色,不断引导着话题向更深处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