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晓峰眼里的光是藏不住的。
自从去县中学借读,这孩子的眼睛就像被擦亮的星星。尤其是上数学课的时候,那光亮得能照人。
县中学的老教师刘文昌教了三十年书,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学生。
“这道题,”他指着黑板上的几何证明,“谁有思路?”
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地的声音。
“老师,我试试。”李晓峰举手。
他走上讲台,拿起粉笔,没怎么思考就开始写。辅助线画得干净利落,证明步骤简洁清晰。
三分钟,解完。
刘文昌盯着黑板,半天没说话。
“李同学,”他推了推老花镜,“你以前学过?”
“没。”李晓峰摇头,“但苏老师给我们讲过类似的。”
“苏老师?”
“我们村的苏老师,以前是知青。”李晓峰说,“她有很多书。”
刘文昌点点头,心里却清楚——这不是书的问题。
是天赋。
下课后,他叫住李晓峰。
“你跟我来办公室。”
办公室里,刘文昌拿出几张卷子。
“这是去年全国数学竞赛的题,你试试。”
李晓峰接过,看了一遍,拿起笔就写。
刘文昌泡了杯茶,茶还没凉透,李晓峰就做完了。
全对。
“你……”刘文昌手有点抖,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十三。”
“十三……”刘文昌喃喃,“十三啊……”
他站起来,在办公室里踱步。
走了几圈,停住。
“晓峰,你想不想跳级?”
李晓峰愣了:“跳级?”
“直接上初三。”刘文昌说,“明年考高中。以你的天赋,好好培养,将来能上全国最好的大学。”
李晓峰眼睛亮了亮,又暗下去。
“我爷爷……可能不同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读书没用,不如挖药材实在。”李晓峰声音很低,“我能来县里借读,还是盛老师劝了很久。”
刘文昌明白了。
他拍拍孩子的肩:“我去跟你爷爷说。”
刘文昌来村里的那天,李晓峰爷爷正在后山挖药材。
老人家七十多了,腰弯得厉害,但手稳。一锄头下去,不深不浅,正好把党参完整地挖出来。
“李大爷。”刘文昌爬上山,气喘吁吁。
爷爷抬头,眯眼看了半天:“您是?”
“县中学的老师,刘文昌。”他擦擦汗,“来找您聊聊晓峰的事。”
爷爷放下锄头,坐到石头上。
“那娃又惹事了?”
“没有没有!”刘文昌赶紧说,“是好事!天大的好事!”
他把跳级的事说了。
爷爷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跳级……是啥意思?”
“就是跳过初一初二,直接上初三。”刘文昌解释,“晓峰是数学天才,好好培养,能成大器!”
“大器……”爷爷重复这个词,笑了,笑得很苦,“大器能当饭吃?”
“能!”刘文昌激动,“将来他考上大学,当了科学家,工程师,一个月挣的钱,比咱们一年挣的都多!”
爷爷没说话,拿起烟袋,点上。
烟雾缭绕里,他的脸看不清表情。
“刘老师,”他终于开口,“您是个好人。但您不懂。”
“不懂什么?”
“不懂咱们山里人的命。”爷爷抽了口烟,“我儿子,就是晓峰他爹,当年也聪明。我砸锅卖铁供他读到高中,结果呢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发涩:
“文革来了,书白读了,回来种地。后来去修水库,塌方,人没了。媳妇改嫁,就留下晓峰这根独苗。”
刘文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