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心术不正,好高骛远,为求闻达,不惜依附阉宦,如今更是自甘堕落,与反贼为伍,实乃自取其祸。”卢植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苍凉,仿佛在亲手剖开自己的伤疤,“他有今日,罪有应得,老夫无话可说。”
话锋陡然一转,卢植那浑浊的眼中竟泛起了一丝哀求的微光,他缓缓地、艰难地弯下了自己那从未向权贵低头的脊梁。
“但……但他那老母,一生贫苦,未曾享过一日清福,更不知何为朝堂纷争。她只是一个乡野老妇,一个……只想看到儿子平安的母亲。将军,老夫斗胆,恳请将军开恩,将这无辜老妪……交由老夫处置。老夫愿以残躯担保,她此生绝不再踏入纷争半步。”
这位曾经叱咤风云、连宦官都敢当面斥责的大汉砥柱,此刻却为了一个不成器弟子的母亲,在这座见证了无数荣辱兴衰的城门前,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西凉将领,低下了高贵的头颅。
那份恳求,与其说是为了刘备,不如说是为了他自己心中那份尚未泯灭的师道,那份对无辜者的最后悲悯。
董俷沉默了。
他看着卢植花白的头发在晚风中凌乱,看着这位老者眼中那份复杂到极致的情感——有羞愧,有不忍,有牵挂,更有无尽的悲凉。
他忽然明白,刘备是不是反贼,或许并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在这盘名为“天下”的棋局上,每个人都可能在不经意间,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。
将刘备的家眷押送至朝廷,他董俷能得到的,不过是“忠君”二字。
可这两个字,在皇甫嵩的枉死面前,是何等的可笑与廉价。
但若是卖卢植一个人情,一个天大的人情……
董俷的眼中,一抹深邃的精光一闪而逝。
“卢尚书,言重了。”他上前一步,亲手扶起了卢植,“本将敬重尚书刚正不阿,亦非嗜杀之人。刘备之事,自有朝廷公断。但其母年迈,千里押解,恐遭不测。既然尚书愿意照拂,本将自无不允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温和,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力:“人,我可以交给尚书。但我会派人‘保护’老夫人的安全,确保她能在洛阳安度晚年,也免得让尚书为难。”
卢植浑身一震,他听懂了董俷的言外之意。
这不是释放,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。
但,这已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。
“多谢……多谢将军。”卢植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他再次深深一揖,这一次,是发自内心的感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