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风让沙摩柯厚实如熊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他放下手中擦拭了一半的铁脊矛,矛尖的寒光被溪水折射,晃得人眼花。
在他身边,长子沙正用一根削尖的木棍专注地戳着溪底的石缝,试图将一条滑溜的泥鳅给逼出来。
“阿爹,你在想什么?”沙感觉到了父亲瞬间的沉默,他抬起头,那张与沙摩柯有七分相似的年轻脸庞上,满是未经风霜的纯粹。
沙摩柯没有回答,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处的山峦。
那风中夹杂的,是百越之地特有的味道,让他想起二十年前,跟随老主人南征时的岁月。
那时候,他还是个浑身是胆的毛头小子,每一寸肌肤都渴望着战斗的灼热。
刀锋舔过脖颈的凉意,滚烫的鲜血溅上脸颊的腥气,那才是活着的感觉。
不像现在,守着这片绵延无尽的大山,每日与野兽为伍,筋骨都快要锈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壮的手掌,上面布满了握持兵器留下的厚茧,可这双手,已经太久没有握住一个值得他全力以赴的敌人的脖子了。
“在想以前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像是被山石打磨过,粗粝而低沉,“那时候,我们打的仗,才叫仗。不像现在,守着这五溪,像是被圈起来的狼,只能对着山里的兔子龇牙。”
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他将木棍丢在一旁,坐到父亲身边:“可胡先生不是说,我们这是在替大都督守着荆州的南大门吗?这是很重要的事。”
“重要?”沙摩柯嗤笑一声,笑声惊得林中飞起几只宿鸟,“重要就是让我们眼睁睁看着北边那些人打得天翻地覆,我们却在这里数山头?你二伯父在洛阳城下杀得人头滚滚,我却在这里跟你说当年勇。沙,你不觉得憋屈吗?”
英雄迟暮的悲凉,如山间渐起的雾气,无声地笼罩了这对父子。
沙还想说些什么,林子深处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树枝被蛮横撞断的噼啪声和沉重的喘息。
一个臃肿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密林,正是军中的主簿周朝。
他平日里总是一副笑呵呵的弥勒佛模样,此刻却满脸汗水,肥硕的脸颊涨得通红,眼神里满是惊惶与焦急,仿佛身后有猛虎在追赶。
他脚下一个踉跄,险些摔进溪水里,幸好一把扶住了旁边的大树,这才稳住身形。
“将军……将军!”周朝上气不接下气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像个破旧的风箱,“胡……胡先生……急召!”
沙摩柯眉头一皱,那股慵懒闲散的气息瞬间从他身上褪去。
他猛地站起身,山岳般的身影投下大片阴影,一股久违的铁血煞气冲天而起。
他认得周朝这副神情,上一次见他如此,还是三年前长沙太守孙坚的死讯传来的时候。
山林间的宁静被彻底撕碎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压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