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征战、负伤累累的神驹终于力竭,前蹄一软,轰然跪倒,随即陷入泥沼之中。
淤泥如巨口般吞噬马身,任它如何挣扎嘶鸣,都无法挣脱这死亡的泥潭。
吕布跃下马背,一脚踏在泥中,却已深陷至膝。
他仰头,望向山丘上的关羽,眼中无惧,唯有不甘。
风卷残雨扑面,他握紧盘龙戟,指节发白,仿佛要将这天地都捏碎。
他还能战!
他还能杀!
他还能——
“放箭。”
一道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自敌阵后方传来。
是沮授。
他立于高坡之后,披着蓑衣,手持羽扇,神情漠然如观棋局。
方才那一战,他未动一兵一卒,只静静看着吕布如困兽般厮杀,看着曹性惨死,看着飞熊军覆灭。
如今,只待最后一击。
令旗挥落。
刹那间,弓弦齐鸣,破空之声如雷贯耳。
三千弓手同时引弓,箭雨腾空而起,遮天蔽日,宛如黑云压城。
那一片箭影,不仅笼罩了泥沼中的吕布,更似要将整个河谷都埋葬。
箭矢如蝗,疾落如雨。
吕布怒吼一声,盘龙戟舞成一道旋风,格开数轮箭雨。
可人力终有尽时,他的双臂早已伤痕累累,筋骨欲裂。
一支箭射中左肩,穿透甲胄;一支钉入右腿,让他单膝跪地;又一支擦过额角,鲜血顺眉流下,模糊了视线。
他仍站着。
哪怕膝盖陷入泥中,哪怕血染征袍,哪怕呼吸如刀割肺腑,他仍死死挺立,戟指苍天,如同一尊不肯倒下的战神雕像。
“我……吕奉先……”
他咬牙低吼,声音沙哑如裂帛,“岂能死于……暗箭之下!”
又一轮箭雨袭来。
这一次,他已无力挥戟。
箭影如幕,将他彻底吞没。
那道曾令天下胆寒的身影,在漫天箭雨中逐渐模糊,最终只剩下一个染血的轮廓,伫立于泥沼中央,仿佛一座即将崩塌的丰碑。
风,忽然停了。
雨,也似缓了一瞬。
山丘之上,关羽缓缓起身,望着那片死寂的泥沼,久久不语。
文丑握紧刀柄,欲言又止。
唯有沮授轻轻收起羽扇,淡淡道:“传令,收敛尸首,查验首级。”
可就在这时——
远处官道尽头,一骑快马破雨而来,马蹄翻飞,溅起丈高泥浪。
那骑士披着漆黑斗篷,背上插着一面残破令旗,旗帜在风雨中猎猎作响,隐约可见一个“荆”字。
他直冲军前,滚鞍下马,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而急促:
“报——荆州急讯!蒯越求见主公,有要策三条,关乎天下大势!”
全场骤然一静。
关羽眉头微皱,文丑冷眼相视,而沮授则缓缓抬起眼,目光如刀,落在那风尘仆仆的信使身上。
他没有立刻回应,只是轻轻抚过羽扇边缘,指尖微微用力,似在权衡什么。
片刻后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如渊:
“带他……去见刘表。”
话音落下,雨又大了。
而那泥沼之中,血水缓缓扩散,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一个时代的终结——可新的风暴,已在千里之外悄然酝酿。